第一百一十二章 名字还在合同里
周六下午三点零八分,马丽到了侧门。包还是旧的。她没有把新的文件夹夹在外面示威。周鸣在前厅给一桌添水,看见她,只点头,不带路。路她认得。楼上的门仍留着一条缝。
高文东已经在。徐蔓把上午的核对页放在桌角,不压在同意转租上面。两张纸中间隔着一支笔。笔没有人拿。
马丽坐下,先看核对页的最后三行,看完把页推回去。
“上午的冷柜我不是来重审的。价我也不改。周五那五行走在我本子里,今天不重读。只补一个后果,免得有人把‘另一家肯接转租’听成您已经能从合同里出去。”
高文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另一家肯接。他们不跟我讲这么多名字。”
“他们要是只按那页接,”马丽说,“转租期间,交租的还是原承租人,违约责任也还在原承租人身上。别人进来用这个房子,房东那页写了不变更当事人。所以肯接的人进来,房东要找的名字仍旧可以是您。我不是在给别的店出一份能拿走的意见。我是把这页上已经写着的事说完。”
高文东把这句话用自己的嘴又说了一遍,说得很慢。“别人进来用,房东还能找我。找我要租,违约也还算在我头上。”
徐蔓没有说他终于听懂了。听懂不是奖。她只说:“这句留在这间屋子里。您要是拿它去挡另一家,挡完又说成我已经买下了,那是另一件事。我没有买下。四十六万五今天仍然不付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楼下有人笑,笑完勺子碰碗,声音就散了。
高文东靠回椅背。椅子响了一声,很短。他没有去翻笔筒里的回形针。
“那我签了变更,人是不是就换了。换了,四十六万五是不是就该打过来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徐蔓说,“申请上两条线。一条是现承租人,一条是拟接的人。两条都签了,也只是向出租方提出来。他们批没批,不由这间屋子代替。钱不是这张表上的栏。钥匙不是。员工不是。食品经营许可证上写的是经营者,不能跟桌椅一起交,也不能借给下一家用。以后要是真换到我来经营,手续走我自己的。今天不办,我也不在这儿教步骤。”
马丽把铅笔放下。铅笔不落到任何一行字上。
“我把刚才的话缩成三句。第一,只接转租,合同上的承租人还可以仍是高总。第二,变更申请即便签署,没有出租方的同意,也不等于人已经换掉。第三,今天没有收购款,没有钥匙交接,不讨论许可证怎么办。这三句出了这间屋子,就不能当成给别人用的条文。”
她写在自己的本子上,写完照本子读了一遍。高文东听完,在第二句上停住。
“没有同意就不算换。那我周一签了,你回头说我已经把店给你,怎么办。”
“周一签,也只签申请上您那一条。”徐蔓说,“我签我那一条。签完我们当面读:这是申请,不是批准,不是付款。读完才离开桌子。您要是周一不签,表就继续空着。空着,我不向出租方说您答应过。”
高文东看向门缝。门缝外没有周鸣的影子。
“他呢。店里总得有一个人点头。不然另一家会说我这儿连经理都留不住。”
“点头不是他的栏。”徐蔓说,“我下去问他愿不愿意上来看一眼。看的是他的名字不在。不是请他签。”
三点二十八,周鸣上楼。手上没有笔。肩能抬,侧面还酸。他站在桌角,不坐下。
马丽把空白的变更申请转了个方向。两条线都空着。抬头是变更承租人申请。没有店内负责人。没有叶梅。没有龚师傅。
“你的名字不在这张上。”她说,“今天不添。周一也不打算添。你要是看见谁把你写进现承租人,或写进拟接的人,你当场说。”
周鸣看了两行空线。“现在没有。我周一在店里上班。叫我上来看,我看。不叫我签。我也不替别人点头。”
高文东哼了一声。“你倒干净。”
“干净的是栏本来就没有我。”周鸣说,“周四的肩不写进来。上午的铭牌也不写进来。那些都不是这一条线。”
他下楼。台阶上的油烟味比上午淡。午餐的火已经收了。他在转弯处把那三句放进自己能记住的范围,仍然不用手机记。手机记了,容易转给不该看的人。他记住的是:只接转租,合同上的人还可以仍是高总;申请不等于批准;钱和钥匙今天都没有。
三点四十分,马丽走。她在楼梯口没有再嘱咐一遍。嘱咐过的那句已经在楼上说过。徐蔓把仍旧空白的申请收回包里。空着带走,不等于已经收进出租方的册子。她对高文东说:“周一午饭后。两点四十。这间屋子。桌上不放钱,不放钥匙。您要是改时间,上午说。别用另一家的人堵门,来代替这句话。”
高文东点头。点头的时候他按住口袋。钥匙没有响。
“我知道转租快,快完名字还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这句我听见了。周一我来看那两行。看的时候要是桌上有钱,我就把笔放下。”
“放下就对了。”徐蔓说,“钱不在那张纸上出现。”
四点二十,前厅只剩晚市前的空档。叶梅把订位本翻到空白的一页。周鸣在她对面站定。姓名牌还别在衬衫上。
“有一句我早就该问,拖到今天。”他说,“前厅和后厨怎么衔接,我说过你能做。当时没问你本人。现在问。不是问你跟不跟一个还没换成的老板走。店今天还是高总的。我只问,客人自己改过的时间,你愿不愿意在本子上标出来,让接班的人也看得见,省得只在你一个人脑子里。”
叶梅把笔帽转开,又转上。她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一口回绝。
“本子我可以继续写。”她说,“客人自己改的,我标在旁边,你来对。人留不留,我还没定。新的、旧的,都还没定。别把我写进任何一张名单。写进去,就像我用一本订位本换了一个去处。”
“不写。”周鸣说,“名单上没有你。今天这句也不进楼上的文件夹。文件夹不是排班。”
叶梅这才把笔帽放下。“那晚市两桌我标。你要是哪天去上课,本子仍在抽屉里。周四你才有课。今天是周六。你别为了证明问过我,就空着手在柜台站到打烊。”
周鸣笑了一下。笑很短。“我不站给谁看。你标你的。汤要是咸,还是只换那一碗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晚市按标过的时间走。有一桌从七点改到七点半,备注是客人自己来的电话,叶梅在旁边点了一个很小的点。周鸣对过,没有把原因补上去。原因不必由他写。他只在交班的位置划了一道,表示前厅知道这桌挪过。
晚上七点十二分,有两个人按原来的七点到了。他们说订的就是现在。叶梅把本子转过来,七点半旁边有她点的那个小点。她说改期是客人自己打来的电话,位子留到七点半,不是店里把人推迟。对方看了看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喊出一声“店是不是要换人”。
周鸣给他们倒了两杯茶。茶是店里的。他没有解释楼上的申请,也没有替叶梅把改期的原因说全。七点半,那桌空出来,人坐下,菜按今晚的单子走。叶梅收走空杯的时候说:“点是我点的。你没替我把原因讲成一篇。”
“原因不在我这儿。”周鸣说。
这就是他下午问的那件事。问完,本子真的能被下一个人看见。看见的是时间,不是她的去留。
那桌坐下以后,有一道菜比单子上写的慢了十分钟。客人看向柜台。周鸣去后厨问了一句,回来只说火上还有两道,这道随后到,不是订位记错了。叶梅没有被叫去解释。她把那一页按住,点还在七点半旁边。点没有因为一道慢菜就被擦掉。十分钟后菜到了。客人没再提改期。前厅的事就停在菜到了上。
晚上九点零五分,侧门的风硬。周鸣打给陈野。他先说边界。
“能说的是这些。照片没有。房东页上的原句我不复读。你别来。你哥别来。”
陈野应了一声。
“上午对了两台冷柜。清单上‘去年新换’对不上铭牌,这句删了。价的方向还是四十六万五,没另减。维修没有被写成已经修好。钱没付。钥匙没交。下午只补了一个后果:只接转租的话,合同上的人还可以仍是高总。变更申请周一午饭后他们自己签。我的名字不在那两行里。我不签。没有人打我。肩还是旧的那点酸,不麻。”
陈野安静了两秒。“周六上午十点四十那一格是空的。人没约。我没发消息去催。馆里的屏不拿来跟你的纸对。”
“别对。”周鸣说,“周四的课我还去。纸不进馆。你也别进餐厅。”
“不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周鸣没有把叶梅那句“人还没定”加进去。那句是柜台边上的,不是给第二间屋子保管的。他把手机放进外套。姓名牌已经摘了,跟笔分开放进抽屉。
楼上的灯灭了。高文东走的时候没再叫他。钥匙没有留在柜台上。空表仍在抽屉里,作废两个字还在,没有人把它夹回同意转租的背面。
周鸣关了前厅的灯。手上没有新的墨。他在值班便签上写下周一两点四十,后面只跟几个字:申请,前厅不用上,叫了再看名字。便签夹进订位本。明天开班的人能看见。他没有写“会签成”。写了,便签就会变成一张提前公布的结果。
陈野在家把电话扣上。周六那一格仍是空的,他没有在空格旁边补一个名字。陆峥从厨房出来,只听见最后几个字。他没有问铭牌上的年份,也没有问申请长什么样。
“他请你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也没请你。”陈野说。
陆峥点头。手机扣着。号码还在通讯录里。人不到禾盛去。粥在锅里,两碗的量。没有第三碗。第三碗要是盛出来,就会像已经有人要上门讲纸。今晚没有人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