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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三章 袖子抽回去

约 6 分钟

周日上午十一点二十,禾盛前厅还没坐满。靠窗一位客人在等汤。叶梅把订位本扣在柜台里侧,本子的空白页朝下。周鸣刚从后厨出来,袖口是干的。

门先被推开一条缝。进来两个人。年长的那个说话,年轻的拎着一只空包,包是平的,不像来吃饭,也不像来送货。他们看见楼梯,就往楼梯口看。高文东正好从楼上下到转弯处。文件夹没带。他今天本来只是来看一眼午市。

“高总。”年长的说,“前几天你说转租就能接。我们今天接。人一起要,经理、前厅、灶上,打包。你别跟那个女的耗到周一。出来签,巷子里谈,快。”

前厅不大。靠窗的客人抬了一下头。周鸣把身体侧过去,挡住那句话往餐桌上走的路,不是挡住高文东。

高文东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。他没有下去被那只空包迎住。

“转租接下去,房东要找的名字还是我。”他说,“这句不是谁教我认输。页上就这么写。人也不打包。你们要谈桌子,别把我的员工说成随箱的。周一我有别的纸要看。不是跟你们在巷子里签。”

年长的笑了一声。“说法过夜会变。是有人给你上课。”

“上课的是那一页。”高文东说,“快完,名字还在我合同上。这个快我不要。”

年长的已经走到楼梯口。他伸手抓住高文东的袖子,要把人拉下最后两级,拉向门口。布拧紧了。这一下是冲着出门去的,不是冲着哪张已经作废的空表。

龚师傅端着靠窗那碗汤走到楼梯口。汤面还稳。他看见袖子被拉,先把碗放回传菜口的垫布上,不把热汤举进两个人中间。碗没有洒。他的手空出来,仍然没有拿勺,也没有拿刀。

周鸣横了一步,站到两个人中间。手垂着。他没有去掰那只抓着袖子的手,也没有把高文东往自己身后藏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。他只是占住门口和楼梯之间的那一块地。

“店里谈。”他说,“不拉到巷子里谈。袖子松开。”

年长的没松。他绕过周鸣的手臂,还想把人拽出去。手背擦到周鸣肩的侧面。酸的那一块被碰了一下,不是周四那种撞上门框。周鸣的脚没有退,也没有顺势顶回去。周四那一下还在他身上。今天他站在中间,不是为了把那一下还回去。

“碰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还站在这儿。人不出这扇门。”

高文东自己把袖子抽回来。布上留下一道拧过的纹,纹慢慢平了一点。他的手收回去以后,没有举起来。

年轻的把一只信封放到柜台上,推向叶梅。信封没有写名字。他压低声音:“点个头。经理留下,前厅也留下。这个先拿着。周一你们就不用看那女的的脸色。”

叶梅的两只手按在订位本上。她没有去碰信封。本子的边角被她按得发白,人没有让开柜台。

“本子是客人的时间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的去处。我不点头。我也不收这个。”

周鸣把信封拿起来。他没有拆。纸不厚不薄,他不去捏里面是多少。捏了,就像已经开始点。他把信封放回年轻的那个人手里,放的时候信封的口仍旧黏着。

“没打开。”他说,“人也不点头。叶梅没定留不留。龚师傅不在这间前厅里被你们买。我更不是随店附送的。”

年轻的还想把信封再推回来。年长的看了一眼靠窗的客人。客人没有站起来围观,可汤已经端到了桌上,勺子停着。这不是一个能继续拉袖子的房间。

“白来。”年轻的说。

“白来就走。”高文东说,“周一不是跟你们的周一。照片不要拍。我的人不是样品。”

年轻的的手机已经举到一半。周鸣没有去抢。他侧过脸,叶梅低下头看本子,高文东转身上了两级台阶。镜头里若是按下,按下的也只是楼梯的空档。年轻人到底没按。空包仍旧是空的。信封回到他自己口袋里。两个人从正门出去。门自己合上。

空包出了门,还在台阶上停了一停。年轻的回头看柜台,像还想把信封从玻璃外面再递一次。周鸣没有出去追。追出去,前厅就空了,靠窗的人会只剩一碗没人看的汤。年长的拉了年轻的一把。两个人走到街口,没有再推门。街口的光很白。白完,他们就不在这扇门的事情里了。

周鸣这才看自己的肩。被擦过的地方热了一热,热完还是原来的酸。他没有把衬衫解开给任何人检查。衣服的线没崩。站中间的那一步,脚还在原来的地砖上。地砖是干的。没有人为了留下证据,把水洒在这上面。

前厅静了两秒。靠窗的客人看向周鸣。

“走错门了。”周鸣说,“茶还热。汤您先尝。咸了跟我说,我换您这一碗。”

客人哦了一声,尝了。不咸。勺子继续。事情在这桌上结束在不咸上,没有结束在袖子上。

周鸣活动肩膀。旧的酸还在,没有新的一口麻。衣服没破。手腕没有红。他没有在柜台里把刚才那一步再走给叶梅看。

叶梅把本子松开。指腹的白慢慢退了。

“我没有点头。”她说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周鸣说,“这句不写进名单。名单上本来也没有你。”

高文东下到柜台边。袖子还皱着。他看着那道皱,没有去拉平给谁看。

“你站中间,不是我叫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您叫的。”周鸣说,“也不是还周四。周四那一下还在。今天只是人不该被拉出门。您拒绝他们,是因为名字还在合同上。这样最好。要是变成我替您出头,这句话就会变味。”

高文东点了一下头。点头很小。他没有说谢谢。谢谢会把周鸣站的那一步变成一笔可以折进价里的情分。情分不进四十六万五。他上了楼。钥匙在口袋里,这次没有响。

楼上没有别人。高文东把袖子的皱看了两眼,没有拍照发给谁。发给那两个人,皱就会变成一张还在谈的证据。他不发。手机黑着。周一的申请不在他包里。表在徐蔓那儿,还是空的。空着,他也不提前在电话里把两行字说成已经签了。袖子的纹慢慢平下去。平下去,周四的事仍旧没有被这句话抵掉。

龚师傅在传菜口听见了后半段。他没问谁赢了。他只把空碗收回去,说:“汤没有倒。下一桌照旧。人要是再来拉,别拉到我的锅前面。锅不认识他们。”

“他们走了。”周鸣说,“信封没拆。您的名没有被他们写走。”

师傅应了一声,回头看火。

十一点四十八,周鸣给徐蔓发消息。只发事实,不发要求。

“两个人到前厅,要按转租接,还要把经理、前厅、灶上打包。高总没跟他们签。他说转租留着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对方拉他的袖子,要去巷子里谈。我站在中间,没有还手,人也没有被拉出去。我的肩被擦到,没有新伤,不麻。他们留了一只信封,要叶梅点头,她没点,我没拆,信封还回去了。这事不拿来改价,不拿来逼周一的签名,也不等于人是被我赶走的。他们自己走的。您知道就行。”

徐蔓回得很快:知道。不改价。不加速。周一两点四十仍旧只放申请,不放钱,不放钥匙。你的名字不在那两行。肩要是抬不起来,或者手麻,去医院,班不要硬撑。不麻,就上班。

周鸣把肩抬了一次。能抬。他回:不麻。能抬。不去医院。周一我不签。

十二点十分,靠窗那位已经走了。新来的一桌四个人,问有没有包间。叶梅说包间今天不留,前厅还有位子。她没有解释楼上为什么不留。周鸣把菜单放下,自己去拿茶壶。茶壶稳。肩的旧酸在,手不抖。四个人点的汤,他后来亲自尝过半口,确认不是整锅偏了,才端上去。没有人再提门口。门口的事没有变成这桌的下酒菜。

高文东一直没有下楼把皱着的袖子讲成一段故事。周鸣觉得这样也好。故事一讲,就会有人问信封里有多少。多少他没看。没看,就要一直没看。

他没有把这几句发到任何群,也没有在中午打给陈野。袖子没有被拉出去,再讲一遍,就会变成一天的标题。标题不该是袖子。标题该是没签、没点头、信封没有拆开。

午餐后半,那桌四个人里有人说汤刚好。周鸣说刚好就好。他没有把“刚好”拿去跟门口那一幕比较。叶梅把订位本上的午市勾完,在晚市那一页的空白处什么都没写。没有写“有人来过”。没有写“我没点头”。没点头是她自己知道的。写上去,倒像要留给楼上的人当附件。

下午四点,高文东下来取外套。袖子已经平了。他看了周鸣一眼,又看了叶梅一眼。

“明天两点四十,桌上没有他们。”他说。

“前厅也不摆信封。”叶梅说。

高文东哼了一声,走了。哼声不大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合上以后,前厅只剩收杯子的声音。

晚上七点,他把前厅交给叶梅。订位本边上写了三行:晚市时间照旧,信封没有留在柜台,二楼没有要前厅签的东西。叶梅读完,把那一页折到能看见的地方。

“我没点的那下头,不用你再写一遍给我壮胆。”她说。

“不写。”周鸣说,“你自己知道就够。晚市你接。我值到该交的时候,交完不在门口多站。”

他用冷水过了过手,才摘姓名牌。牌还是他的。信封不在柜台里。空包不在台阶上。周一的便签还夹在订位本里,字没有被改成“已经答应”。水是店里的。手是干的。肩上那一点被擦过的地方,热了一热,又回到原来的酸。酸还是旧的。他没有为了确认,再请谁碰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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