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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章 铭牌对不上

约 6 分钟

周六上午十点零六分,禾盛后厨还没有开午餐的火。

两台冷柜并排靠墙。左边那台门缝松,胶条按下去,要慢半拍才起来。右边那台门关得严,外壳旧,下角有一道碰过车的凹。高文东站在凹的那一侧,文件夹夹在腋下。徐蔓把先前那份维修意见的复印件放在备菜台上,不放在冷柜顶上。纸边用一只干净的空碗压住。碗是空的。

周鸣在。龚师傅在。叶梅不在后厨。前厅的灯开了,客人还没到。

“只对这两台。”徐蔓说,“意见书上写的就是两处制冷。别的设备今天不顺手加进来。一万五千元已经算进四十六万五千元那个方向里。今天不对着机器再砍一刀,也不把没做的维修说成做完了。”

高文东用指节敲了敲右边那台的门。

“这台去年换的。新的。你们把两台写成一样旧,才好谈价。”

龚师傅看他的手指,没看他的脸。“火还没开。你敲可以。别敲到把今天的鱼也算成去年的。”

周鸣没有笑。他走到右边那台侧面,蹲下去。铭牌在下沿,油泥糊着一行小字。他没去抠。他要了一张干纸巾,龚师傅从挂钩上抽给他。纸巾擦过以后,年份露出来。不是去年。比去年早着一轮。他把数字念了一遍,又让高文东自己看。

“我念的是牌上的。不是我记得的。”周鸣说,“您说去年换的。牌上不是去年。”

高文东弯腰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纸巾上的油印到他指腹。他直起身,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擦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不该跟在这句话后面。

“牌可以是旧的。机器换过芯,牌子有时不换。”

“可以。”徐蔓说,“那您拿出去年的进货,或者发票,跟这台对上。对上了,这句话还留在清单上。对不上,这句话就拿掉。拿掉不是把四十六万五再往下改。”

后厨安静了一小会儿。冷柜的压缩机自己响了一声,又停。那是它平时的声音。周鸣没有把这声响解释成机器要坏。

他去看板夹。钩子上这几天的单子已经归档,夹在后厨墙上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的是冷柜这种大件会不会出现,不是翻鱼虾的斤两。翻完,他把板夹合上。

“我手上这些在档的单子里,没有冷柜进门。再早的、没留在这本里的,我不说有,也不说没有。”

龚师傅在灶边停了一停。手是干的。他要停的不是火。

“我在这个灶上,没签过冷柜的收货。鱼、菜、纸箱我签。大件要是从后门进来,我不会把它看成一箱葱。”

高文东的眼神在两个人脸上走了一圈。他把文件夹里别的夹层也翻开。发票、进货、保修,他翻到的是一份旧菜单和一张已经作废的名片。没有一张纸能把这台冷柜证明成去年新换的。他翻到第三下,自己停住。停住不是演给屋里的人看。是再翻,也翻不出一张没有的单据。

文件夹里真正对得上的,是他原来那份资产清单的复印件。右柜那一行旁边,铅笔写着四个字:去年新换。铅笔是他的。字也是他的。不是房东的页,也不是那张已经作废的空表。

徐蔓把维修意见翻到写两台的那一页,跟清单并排放。

“意见里没有写哪一台是新的。它写的是当时看见的问题,和一万五千元的报价。报价不是修好的收据。机器现在还是当时那两台。左边胶条还软。右边这个凹还在。维修没有人做过。”

徐蔓把意见书上写左边胶条的那一句读出来,只读那一句。周鸣看着门,说看见的和这句一样。没有多出第三台,也没有少一台。右边的凹,意见里记过外壳旧伤。凹还在原处。没有人用新漆把它盖掉,也没有人把它说成今天才撞的。

周鸣按了按左边的胶条。胶条起来得慢。肩的侧面跟着酸了一下。他换了只手,没有把这点酸说出来换谁的让步。龚师傅看见他换手,没问巷子。

“左边这台午餐还能用。”师傅说,“用,和修好,是两件事。我今天照常用。不替你们证明它新。”

高文东把铅笔转了一圈。

“删掉四个字,你们是不是就该付一点。定金也行。不然我白认。”

“阶段文件里没有定金。”徐蔓说,“没有的一笔,不是今天的诚意。四十六万五的方向今天不动。一万五也不另扣。您要是把‘去年新换’留着,留着的就是一句对不上铭牌的话。这句话不能跟着桌子一起卖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。不是申请表。申请表还空着,在包的另一格,她没有抽出来。这张纸她当场写,写一句,停下来读一句。

“右柜清单上‘去年新换’一句,与铭牌年份及在档收货单对不上。今日删去此句。两台冷柜仍为先前维修意见中的两台。意见所写的问题还在。维修未做。一万五千元已体现在四十六万五千元的价格方向里,今日不另减,也不把未做的维修写成已完成。本页不是付款,不是交钥匙,不改变阶段文件里的价格方向。”

她读完,把纸转向高文东。“多一个字、少一个字,现在说。这是我们这张桌上的核对,不是拿出去教别人怎么出价。”

高文东盯着“不另减”三个字。他想划掉。笔尖点在那三个字旁边,点出一个浅坑,没有划。浅坑也算脏。徐蔓看了一眼。

“坑不是改。您要改,就说改哪一句。不说,这坑留着,像后来有人想赖。”

他把那三个字旁边的坑用同一支笔轻轻涂匀,涂成一小块,没有碰到句子。然后他在纸的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,写下周六的日期。签名的时候,钥匙在裤袋里碰了一下。他没有把钥匙掏出来压在纸上。

徐蔓签在他名字旁边,不是签在他名字上面。她写的日期也是周六。

“周经理不签。”她说,“他指出铭牌和单子。指出不是把冷柜过户到他名下。龚师傅也不签。灶是他的班,不是他的物权。”

周鸣点头。“我不签。牌我看见了。单子我只对了这本在档的。左边胶条还软。这些我可以再认一次。名字不落在这页上。”

龚师傅说:“鱼还在冷柜里。我认鱼。不认这张纸。”

徐蔓拍了两张。一张是铭牌,年份清楚,没有人脸,没有前厅。一张是刚签的核对页,两个签名都在,四十六万五那一行能读完。她把屏幕转过来。高文东看了边角。周鸣看了边角。没有袖口,没有空表,没有回形针。

“照片不发群。”徐蔓说,“不发前厅。高总要留,我现在只发给您一个人。您不转发。”

高文东的手机响了一下。他打开,只看那两张,看完把屏幕扣上。“不转。转了像我自己拿一张旧牌去证明店不值钱。”

“值多少,不是这张牌一句话能定的。”徐蔓把复印件和核对页放进文件夹,跟作废的那张空表分开。空表还在抽屉里,她没有为了对照再抽出来。回形针仍在笔筒底。她看了一眼笔筒,没有捞。

“下午三点以后,马老师来。”她说,“只说同意转租那页还把谁的名字留在合同里。不谈新的价。不收定金。周经理不用上桌。除非要你看一眼,你的名字仍旧不在。”

“我在前厅。”周鸣说,“叫我,我上来看名字。不叫,我不进去听。”

高文东把文件夹合上。“三点她要是把转租说成我已经把店送了,我不会认。”

“她周五没这么说。”徐蔓说,“今天下午也不把没发生的事说成送出去了。钥匙还在您口袋里。口袋响过,人没交。”

周鸣把板夹挂回原来的钉子。钉子还是那根。单子没有被带到楼上去另做一份证据。要留的是刚才那张核对页。核对页进文件夹,不进前厅。

十点五十五,三个人离开冷柜的顺序是龚师傅先回到灶前,周鸣去前厅,高文东上了楼。楼上的灯他自己开。周鸣没有跟。

叶梅已经把订位本摊开。午市两桌,时间没改。她看他袖口。袖口有一点铭牌上带出来的灰。他把灰抹在那张纸巾上,纸巾扔进后厨的桶,不扔在客人会看见的地方。

“没有要你签的。”他说,“冷柜还是那两台。菜单不改。”

“那我按今天的本子。”叶梅说。

十一点零二分,龚师傅把左边那台的门开了一条,取出午餐要用的鱼,又关上。门缝还是松的。他没有叫人来修,也没有把“还能用”说成“已经好了”。周鸣在传菜口看见,说收货单仍留在钩子上,别送到二楼。师傅说知道。鱼是今天的。铭牌是铭牌。两件事不煮进同一锅里。

十一点十分,第一位客人进门,问靠窗还有没有位。有。周鸣把人带到,茶壶放上,没有把后厨的年份带出来讲。客人要一碗汤。龚师傅在里面应了一声。汤按今天的锅。锅不因为铭牌早了一轮就突然换一种咸。

十一点四十,高文东下楼取外套,经过柜台,停了一步。

“下午那页,你真不上来?”

“不叫我就不来。”周鸣说,“肩还是侧面酸,不麻。酸不用写进核对。核对上没有我的名字,这就够了。”

高文东看了他的肩一眼,到底没问周四。他也没说谢谢。谢谢要是说出来,会像四个字是周鸣逼他删的。字是铭牌对不上才删的。周鸣只是把牌擦到能读。

客人的汤端上来。不咸。周鸣把这个“不咸”留在桌上,不拿去跟楼上的签名比。签名在文件夹里。文件夹在二楼。钥匙在口袋里。四十六万五千元还在阶段文件的方向里,不在任何一只碗里。

他又去看了一眼左边那台冷柜的门。门关着,胶条仍旧软。软是上午核对过的事实,不是新的故障报告。他没有再叫徐蔓回来看第二次。看第二次,就会像上午那一页还不够。那一页够了。够的是一句假话被拿掉,价钱没有跟着晃。

他回到柜台,把姓名牌扶正。牌还是他的。下午三点,他会在这张柜台后面听见楼梯响。响了,若没有人叫他,他就不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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