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夹子是后加的
周三十二点四十分,禾盛午餐的高峰过去了。
前厅还剩两桌。三号桌的人在慢慢喝汤,四号桌已经结了账,叶梅把单子压在订位本上。周鸣把姓名牌留在衬衫上,没有摘。徐蔓在楼梯口等他,手里没有笔。高文东已经在二楼那间小办公室里。文件夹摊开,灯开着,窗只推了一条缝。
周鸣上楼前对叶梅说:“楼下有人叫水,你接。上面的纸不用你看,也不用你签。”
叶梅点头。她没有跟上来。
办公室的门周鸣随手带上,留下一条缝。缝不是为了让谁偷听。是这间屋子不该关成一间只有三个人的审判室。前厅的碗声还能进来一点。
桌上第一页,就是周一他没读完的那张。抬头四个字:同意转租。签名栏两行,印着出租方、承租方。出租方的名字已经签了,日期写着周一。承租方那一栏空着,连笔尖点过的凹痕都没有。页眉页脚都没有“店内负责人”,也没有周鸣两个字。
他坐下读。不站着念给楼道听。
纸不长。他读到中间,用指节在三句话下面停了停,停的是自己的眼睛,不是叫别人跟读。
第一句写着,同意承租方将上述房屋转租给第三方使用。
第二句写着,转租期间,承租方仍按原租赁合同向出租方交租,并承担原合同中的违约责任。
第三句写着,本同意不变更原租赁合同的当事人。出租方不负责店内人员去留。
他差一点就把这三句朝门缝读出声。读出声,楼下收碗的人会听见“转租”两个字,然后自己补上后半句。他把声音咽回去,只在心里对了一遍,抬头。
“周一我没读完。今天读完了。签名栏还是这两行。我的名字不在这页上。”
高文东坐在对面,文件夹的金属夹被他的拇指拨得轻响。
“房东签了,比什么都实在。你把后面那张一起看了,人家才知道我们店里也齐。”
周鸣把第一页掀起来。
背面别着另一张,一枚回形针卡住角。那张他认识。周四的《转让进度确认》,三条线还是空的,空线下面印着店内负责人签字,括号里是他的名字。回形针亮,镀的那层还没磨毛,不像在纸堆里夹过一整个星期。
他没有立刻说高文东使了坏。他先把两天的事分开说。
“周四这张在您文件夹里,是单独的。我没签。周一房东这页敞在柜台,我看见的是这两行签名栏,没翻背面。今天两张夹在一起。从周四到现在,中间过了好几天。夹子是后加的。”
高文东的眉心跳了一下。“夹在一起,是为了一次交完。不然房东看一页,又问你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“他这页自己写了,不负责店内人员去留。”周鸣说,“后面那张空着,夹上去,像已经有人替店里的人点过头。我没点。叶梅没点。龚师傅也没点。”
他把回形针摘下来。金属在灯下闪了一下,他放进笔筒,不放回纸上。空白那张抽出来,搁在文件夹左边,跟同意转租隔开一条桌缝。桌缝不宽,刚好让两张纸不再共用一个角。
徐蔓到这时才伸手。她不拿空白的那张。她把房东那页转向自己,看那句“不变更原租赁合同的当事人”,看了两遍,又看空着的承租方。
“高总,我跟您往下谈的,是资产怎么交、租赁怎么跟出租方重新对上。”她说,“四十六万五千元那个方向,写在阶段文件里,今天不作废,也不等于已经付款。这一页写的是转租。转租期间,合同上的承租人还是原合同里的人。我要是把这页当成已经接到手里的店,接的就不是我当时要的那一种。”
高文东的声音抬高了半度,又压住。楼下有人笑,笑完就没了。
“转租就能开门。你再要求把承租人换掉,房东要重审,时间耗在纸上,店耗在我身上。”
“时间可以耗。”徐蔓说,“不能把两种纸拍成一张。负责合同的人下午来,只读这一页。读完之前,承租方这栏继续空着。空着不是我把价砍掉。是这栏若签了,签的就是这页上的安排。”
高文东去抽左边那张空白的。周鸣的指头按在纸角。两只手都在一张没有字的纸上。纸被扯动了一下,没有裂。高文东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到了半空,像还想去扣周鸣的腕。
徐蔓把笔筒推到两手中间。笔筒底磕在桌面上,笔杆碰出一声很短的响。
“松开。”她说,“两只手都松开。这张纸不值得撕,也不值得抓人。”
高文东的手先离开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像这只手比他预想的多走了一寸。周鸣也松开。纸还完整,三条空线还是空的,他的名字仍旧只是印上去的。
门外盘子碰了一下。谁也没有把门拉开。
“您要是拍照,”徐蔓说,“只拍房东这页。空白的不进画面。人的手不进。拍完给我看屏幕,不发群。”
高文东哼了一声。“拍。让她看看房东不是我伪造的。”
徐蔓举起手机。镜头里只有同意转租:抬头、那三句、出租方的签名、空着的承租方。她拍了两张,把屏幕转过来。周鸣看了边角。没有另一张纸的白边,没有他的袖口。高文东也看了,没说再补一张。
“下午只给负责合同的人看。”徐蔓把手机扣上,“不给前厅,不给客人,也不发给还没被重新请来的陆峥。这份核查早就结过了。今天没有新的委托。”
周鸣听见自己朋友的哥哥的名字,没有接话去请。他把空白那张放进一个敞口的纸袋,袋口朝上,不封。
“这张还是您的。我没拿走。我只是不让它再贴到那页后面。回形针在笔筒里。它要是回到纸上,得有人当着我的面别,并且三条线里得先有字。现在没有。”
高文东盯着纸袋,没有去翻笔筒。他把房东那页收回文件夹,承租方的栏仍旧空白。笔在笔筒里,他没抽。
“下午让她来。”他说,“别在还有两桌客人的时候,把店说成已经换了主人。换主人这三个字,今天谁说都早。”
“早。”徐蔓说,“收购的钱我没付。钥匙还在您那儿。这两句下午我也不会改。”
周鸣站起来。腕上没有红印。刚才那一寸没有落到他身上,他也不把没发生的抓写成自己忍住的一场。他只活动了一下手,确认纸角的触感还在指腹上,然后把袖口放下。
“我下楼。”他说,“这三句不带到桌边。汤要是咸,还是只换客人那一碗,不因为楼上的纸把一锅倒掉。”
徐蔓点头。她没有夸他摘夹子摘得及时。夸了,这间屋子就会变成颁奖。纸分开了,手松开了,空行上没有新的墨。这就够让下午的人来读一张干净的页,而不是读一张背上还粘着别人名字的页。
下楼前,叶梅把一壶热水放到楼梯口的小桌上,人没有上来。壶把朝外,杯子两只,都是干净的。周鸣看见了,把壶留在那儿,不端进办公室。端进去,就像楼下的人也要加入这张桌子。他只对门缝里说了句“水在外面”,然后自己下来。
一点零八分,周鸣回到前厅。
两桌还在。叶梅把水壶递过来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,没问楼上谁赢了。周鸣接过水壶,给三号桌续上,自己也没讲。客人说汤可以,他应了一声,把空碗收走。
龚师傅在传菜口探出头。“三号那锅还剩小半。我尝过,比上周那回淡。能用。”
“能用就别倒。”周鸣说,“楼上没有新的菜单。后厨不用跟着改。”
龚师傅看他一眼,像还想问文件夹,终于只问下午的鱼是否还按老时间到。周鸣说按老时间,到了把单子留在后厨的钩子上,别送到二楼。师傅应了,回头看火。
叶梅把订位本转向他。晚上有一桌从六点半改到八点,备注里写着客人自己改的,没有写原因。周鸣对过时间,笔帽没有打开。原因不必由他补。他只在交班的位置划了一小道,表示前厅知道这桌挪过。
“你今晚要是去上课,这本我放在柜台抽屉里。”叶梅说。
“今晚我没有课。周四才有。这本你用,别为了等我签字卡客人。”
叶梅笑了一下,很短。她把本子收回去,没有问他周四的课还去不去。课不在这本子上。
一点二十,前厅空了。周鸣洗碗池边站了一会儿,冷水过手。他没有拍照。徐蔓的两张在她手机里,空白那张在二楼敞着的纸袋里,回形针在笔筒里。三样东西分三处,他数得清,就不需要再用一张照片把它们重新叠到一起。
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水。杯子是店里的,水是店里的,他喝完把杯放回消毒筐,不把这半杯算成谁的辛苦费。
楼下的钟走到一点三十五。徐蔓还没走。她在楼梯口跟高文东说下午两点四十,负责合同的人到这间办公室,不进包间,也不在前厅读。高文东应了。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笔筒,没有把那枚回形针捞出来。
周鸣听见了这两句,没有上楼再确认。确认过的事再确认,就像不放心自己刚才那一下松开。
他回到柜台,把姓名牌扶正。牌还是他的。文件夹不在柜台上。四十六万五千元不在抽屉里。二十万那些已经从报价里拿开的东西,也没有借这枚夹子爬回来。
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两分钟,把下午两点四十写在值班便签上,只写时间和“合同的人来,前厅不用上”。便签夹进订位本,叶梅能看见。他没有写转租。写了,便签就会变成一张提前公布的结果。
三号桌的人临走,说汤今天刚好。周鸣说刚好就好。他没有把这句话拿去跟楼上的纸比较。客人的刚好是这一碗。楼上还没有到可以叫刚好的时候。
钥匙没有响。高文东下楼时,钥匙在他裤袋里,他用手按住,不让它碰桌沿。按住不是交给谁。是今天这把还不属于第二个人。
周鸣看着他出了侧门,又看着门自己合上。合上以后,前厅只剩洗碗的水声。他把水声听完,关了水龙头。手上没有墨。空行还在楼上,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