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第三回合没晚
周二下午两点五十,陈野到了小训练室。
钟在墙上,没有毛巾。他看了一眼,又把眼睛移开。移开不是装的。三点写在冰箱上,也写在和孟川的消息里,不必靠墙上的针来给自己壮胆。
韩教练把计时器放上凳子。孟川已经戴好护具,先把话说完:还是三个短回合,拍手就停,点到为止,不追到墙边,不把上周那一下当成今天的加试。
“别加。”孟川说,“你抄过的那两个字,今天还算。”
“算。”陈野说。
他活动肩膀的时候,没有把沈知微中午那条消息再念一遍。伞修好了,二十是她母亲的,照片他不该看。这件事在另一间屋子里。这间屋子里只有事先说好的距离。
三点整,第一回合开始。
孟川的肩先松了一下。脚还在原来的位置。陈野看见那一松,以为空当已经出来,进了半步。护具上响了一记。不重,位置在双方点过的地方,却不是他要的那个拍子。他心里那股火猛地往上顶,第二下已经蓄到肩上。
他停住了。
韩教练拍手。“停。这次不是干等。你把松肩当成已经空了。脚还没走,人就先交出去。”
陈野点头。他摘下一边手套,喘匀,喝了口水。水是自己的。他没有解释说自己其实看出来了。看出来还是打早了,解释只让这一记变得比较好听。
孟川退到原处,没有笑他。笑会把这一下变成笑话。他只把护具正了正,等陈野把手套重新戴好。
第二回合,那个松肩又来了。陈野让它过去。他的脚钉在事先说好的范围里,没有跟着肩影走。紧接着孟川的脚才真正换上来。这一次空当是连着的,不是诱饵。陈野进了短短的一下,打在说好的位置上,声音短,收得也短。后面还能再补,他没有补。肩膀想探的那一寸,他自己按了回去。
两个人之间空了一拍。这一拍不是谁被打倒。是他没有把忍住的东西又追出去。
韩教练没有立刻说好。他让两人回到原来的距离,按原速再走一遍,只走动作,不加力。陈野走完,呼吸还在,没有被自己刚才收住的那一下打乱。孟川走完也没有再加一记“教学用”的回击。说好不加力,他就没有借走位的名义加。
第三回合开始前,陈野看了眼钟。还有这一段。他没有在心里把前两回合加成一个必须扳回的比分。
孟川换得比上周更早。肩和脚分开的那一瞬很短。陈野没有咬第一下。他等的不是一个恩赐的空当,是第二下真正落地的时候。那一下来了,他没有晚。接触很轻,仍在说好的位置上。打完他站住,没有第四下。
韩教练拍手。拍手是停,不是颁奖。计时器随后也响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陈野的汗掉进眼睛,他眨眼,没有用这个空档说话。孟川先摘了手套。
“没晚。”他说,“后手也在,你没把它补成报复。我这边没有再故意多留一个坑。下回还是先约时间和强度。这回别写会了。”
“不写会了。”陈野说。
韩教练分别指了两处:第一回合把松肩认成空当,早了;第三回合肩脚分开的时候没有追第一下,时间是对的。他不说这就是过关。说完拿起自己的水杯,走到门口。
“晚上的课照旧七点半。别把这三回合留在脸上,也别留在学员的课上。”
“不留。”陈野说。
韩教练没有留下来听他怎么保证。门开了又关上。孟川跟陈野碰了碰拳,拳是光着的,力气很小。
“周五我有课。下次你要约,还是先问我空不空。别用今天这一下当已经约好。”
“不问空就不约。”
孟川走了。陈野在本子上写:第三回合没晚。不写会了。写完把笔帽盖上。他打开和陆峥的对话框,打了“没晚”两个字,看了一眼,删掉。删掉不是因为这句假。是因为现在发,哥哥就会回一句,而那一句会变成成绩单。成绩单他今晚自己带回去。他也没有发给晚上要来的任何人。
四点二十,他在馆楼下吃套饭。十五块,自己付的。卖饭的问他脸上怎么有汗,他说训练完,没有讲第几回合。饭是咸的。他吃完,把餐盘放回指定的筐里。这十五块是他口袋里的。下午那三回合没有报酬,也不用从饭里扣回来。
他在小室里坐到五点。手套晾着。冰袋在前台冰箱里,他没有去借。脸上没有破口,只有一点热。热会退。退了就退了,不必用冰向路人证明下午发生过。
晚上七点二十六,人到齐了。
小余先进来,看了他的脸一眼,没有问谁赢。脸上没有印,问题就没处落。陈野也不给它找一个落处。他只问小余今天从哪里开始。
“从接到的地方。第三段不加。”小余说。
“那就按这个。”
小余走的时候肩还是想往前。那一步离地以前,他自己停了,没有等拍手。陈野看的就是这个停。他点头,没有把下午自己按回去的那一寸拿出来做比较。比较了,小余的停就变成教练的注脚。
林悦的短段前半很顺。后半开始前,她的眼睛没有往他嘴边飘。她自己做到上周停下的地方,脚停住,把剩下的做完,又停住。停的位置还在,没有多出去一寸。
“还在。”她说。声音里有一点不敢信,信了以后又想往前。
“还在就停在这儿。下一步不是今天。今天先知道它到了周二还是你的。”
她应了。眼里有一点不甘,脚已经离开垫子中间。陈野没有用一句“你很棒”把那点不甘抹平。不甘可以留着。留着不是欠她一个当场的新动作。
那位要赶八点半的女学员仍旧先确认结束时间。陈野让她把要做的部分放在前半小时。熟的一侧稳。换边时她自己停住,把脚挪回来,做完。八点十分她坐到凳上,看了一眼时间,把手机扣上。
“我等到点走。家里的班我自己接。”
周鸣来的时候肩还沉,比周四轻一点。他把包放下,说只上课。陈野说好。周鸣做的量是他事先说的前半,做到垫子缝上就停。陈野没有加一句再坚持。店名没有出现在这一段里。
八点半,课准时结束。女学员第一个走。林悦和小余下楼,说的是谁没有看教练的嘴。周鸣在门口换鞋,鞋带系到一半,才开口。
“周三午饭后他们看那张纸。签名栏没有我。内容我还没读完,所以我不能说没事。你别去餐厅。陆峥要是没被新的事请去,也别去。我自己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陈野说,“我哥那边我只转一句:你没请他。请不请是你的事,不是我替你发的聘。”
“我没请。”周鸣说,“笔还在笔筒里。明天也不在垫子上签。”
陈野点头。周鸣把鞋带拉紧,下楼。夜风里他没有回头要一句评价。陈野锁门时看了一眼前台。周六那一格早就不亮了。明天的纸不在这台屏幕上。
回家的路不经过菜场。他经过面馆时没有进去。馆子的灯还亮着,有人在大声讲今天碰到的事。那些事不是他的。包里的本子他隔着布按了一下,没有掏出来就路灯看。看过的字还在。再看,就像不放心孟川那句“没晚”。
九点零五,他到家。
陆峥在,粥是热的,两碗。沈知微不在。伞也不在。陆峥把碗推过来,没有先问输赢。
陈野洗了手才说:“第三回合没晚。本子上写了:不写成会了。第一回合早了一下。韩教练没留下来听我保证。晚上的课上我没讲。”
“伞在她母亲沙发上。”陆峥说,“合着。二十是她母亲付的。照片在她母亲手机里。我没看。知微让你自己说回合,不让我转述成成绩。”
“那我已经自己说了。”
两个人吃粥。粥是陆峥煮的,淡。陆峥说自己这碗就这样。陈野在自己碗里加了一点盐,把罐子盖上,推回原处。他没有把松肩、空当这些词讲成一桌菜。陆峥也不追问补丁长什么样。看不见的东西,就让它在该在的手机里。
吃到一半,沈知微的消息来了。陆峥念出来,没有添字:“扣子别加针。伞今晚别问。回合让陈野自己说。说完就可以了。”
陈野听完,对着手机那头并不存在的人应了一声:“说完了。没晚。没有别的。”
陆峥把这句打回去。沈知微回:知道。灰线还在包里。今天没用。
袖口的四针还在。陈野用指节碰了碰扣子,没有扯线。灰线不在这间屋子里,伞也不在。该在的是碗,是那行已经写在本子上的字。
饭后他把冰箱上的纸取下来。原来的“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,韩教练在”下面,他加了一行:周二打过。第三回合没晚。不另加。周一那句“不走”他留着,没有涂掉。涂掉就像那天的克制不算数。周三的纸他仍然不写在这张上。
磁铁按回去的时候,纸角正了。陆峥看着那行新字,没有把它抄进自己的记录。这不是他的应收,也不是他的成果。
“明天你还练吗?”他问。
“明天没有这一场。”陈野说,“有,也得先约。今晚不在厨房里补打。”
陆峥把灯调暗一档。窗外有车,车声过去就没了。床边那张小画还只到袖口。衣服上的四针还是四针。母亲的伞在另一张沙发上,合着。亮的那根她自己看得见,不必再传到这间屋里来核对。
陈野把本子合上,放回包里。包拉链拉严。他没有再把“没晚”两个字念第二遍。念第二遍,就会像怕它过夜以后不成立。它成立在下午那一拍里。晚上只要碗洗了,纸还在,人还在这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