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当事人没换
周三两点一刻,高文东从侧门回来。文件夹还在臂下,人上了楼,没有再把笔筒倒出来看那枚回形针。两点三十八分,负责合同的人到了禾盛侧门。
上次阶段文件放在二楼时,她来过。姓马,高文东叫她马老师,徐蔓叫她名字,马丽。她没让前厅带路,自己上了楼。周鸣在楼梯下看见她的包,包是旧的,没有新的文件夹夹在外面示威。他没有跟上去旁听。上午那页他读过了。下午该由看合同的人读,不是由他再讲一遍给她听。
两点四十四,门还是留着那条缝。楼下一桌客人还没到,前厅安静。周鸣把耳朵留在洗碗的水上,没有把水关小。关小就像准备偷听。
马丽在里面坐了很久。久到两点五十五,徐蔓才下来叫他。
“上来一趟。不是让你签。她要把读到的句子当着写这页的人核对一遍,你在场,是因为空白那张上印着你的名字。听完你可以走。”
周鸣上楼。纸还是两处。同意转租在文件夹里,空白的《转让进度确认》在敞口纸袋里。回形针仍在笔筒底,谁也没把它捞起来。
马丽没有寒暄。她把房东那页平放,用铅笔在空白处指,铅笔不落到字上。
“我读到的是这几句。同意转租。转租期间,原承租方继续向出租方交租,承担原合同的违约责任。本同意不变更原租赁合同的当事人。出租方不负责店内人员去留。出租方签了,日期是周一。承租方这栏是空的。”
她读完,看高文东。“有没有读错的字。错了现在说。”
高文东盯着那几行,过了几秒。“字没读错。可房东肯出这一页,就是肯。你们非要说成不够,是想把价再往下压。”
“我今天不谈价。”马丽说,“价在你们的阶段文件里,四十六万五千元那个方向,我没有带来改。我只说这一页不是那一份。转租,是原承租人还在合同里,别人进来用这个房子。把承租人换成另一个人,合同上的当事人就变了。这页写了不变更当事人。所以它不能拿来代替交接,也不能拿来代替收购款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周鸣没有把这句翻译给自己听第二遍。他听懂的是一件具体的事:这页要是真的,真就真在人还没有换。
马丽把铅笔放下。“我不是在这张桌上给谁出一份可以拿去别处用的法律意见。我是把这页上的字读出来,免得拍照的时候把另一张空表拍成它的附件。空表上三条线没有字,店内负责人栏印着周鸣的名字。那张不能订在这页后面。订上去,看到的人会以为店里的人已经确认过人员去留。出租方这页写明了,人员去留不归他们管。两张纸说的不是一件事。”
周鸣开口,只说自己那一部分。“空表我没签。名字是印的。我今天也不签。龚师傅和叶梅的去留,这张空表代表不了。”
高文东靠回椅背。椅子响了一声。
“另一家今天就能按转租接。他们没这么多说法。”
徐蔓看着他。“那一家要是愿意接这一页上写的安排,您跟他们谈。别用他们,把这一页说成我已经该付四十六万五。那笔钱买的范围,上次写过,不包括一个您还留在合同里的位置,也不包括团队。”
“二十万就这么被你说没了。”高文东说。
“没写进这次买卖的,不是您这些年没了。”徐蔓说,“这句话上次说过。今天不因为多了一枚回形针,就把它说回去。”
马丽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的白纸。她把刚才读过的几句用自己的话缩成五行,写的时候嘴跟着纸走,写完又照纸读了一遍。
“第一,此页标题为同意转租,不是资产转让协议。第二,原租赁合同的当事人依该页所述不变更。第三,承租方签字栏空白。第四,另行夹附的转让进度确认三条均为空白,不作为本页附件。第五,今日未支付收购款,钥匙未交接。”
她把这张白纸推到桌子中间。“这是给这间屋子留的备忘,不是给房东的申请。两位要是认为哪一行跟刚才那页不符,现在改。改完我才收。”
高文东看了很久,在“钥匙未交接”那一行停住,没有拿笔去划。徐蔓说五行都对。周鸣只对第四行点头,因为那一行有他的名字没被写成已签。
马丽这才把白纸收进自己的本子,夹好。她没有让周鸣在备忘上签名。备忘不是又一张要他认领的总说明。
“下一步如果还谈,”她说,“得问出租方,愿不愿意另看一份变更承租人的申请。愿不愿意,是他们的事。申请没有批之前,不能把同意转租说成已经换了人。我可以周五上午跟徐总去问他们办事的人。问的时候不带店内员工,不带这张空表。”
徐蔓看高文东。“周五我去问。您去不去,您定。去,也只是听他们怎么说这一页。不在那儿签收购,不在那儿交钥匙。”
高文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我周五不一定有空。家里有事。你们问到什么,原话带回来。别带回来一句‘房东都答应了’。”
“原话。”马丽说,“他们要是不在,我们就只带回不在。不把不在写成默许。”
周鸣看了一眼钟。三点二十。楼下已经有人进门,叶梅在问几位。他站起来。
“那我下去。空表还在纸袋里。别在我走了以后把回形针夹回去。要夹,等我在,或者等马老师在。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人,都看见它是分开的。”
高文东看着他。“你把我当成会偷偷夹回去的人。”
“我把夹子当成会自己回到纸上的东西。”周鸣说,“它不会。所以要有人守着这一次。我守到我下楼为止。往后这一个下午,纸在这屋里,人在这屋里。”
徐蔓把纸袋换到自己手边,仍不封口。“这个下午它先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不进我的包。它是高总的纸。我只是不让它现在贴回去。临走我会放进这间屋子的抽屉,当面对你们说一声。今晚它不跟我回家,也不跟任何人进巷子。”
高文东没有再争这个。他像忽然累了,把文件夹合上,合上的只有房东那页。合上之前,周鸣看见承租方那一栏还是空白。空白被合进文件夹,不是被填上。
周鸣下楼时,台阶上有一点油烟味。他在转弯处停了半秒,把马丽那五行走进自己能记住的范围里,没有用手机记。手机记了,就容易转发给不该看的人。他记住的是:人没换,钱没付,钥匙没交,空表不是附件。
前厅三位客人已经坐下。叶梅把茶递上,看他一眼。
“要我上去吗?”
“不用。”周鸣说,“没有要你签的东西。订位还是你这本。有人问楼上是不是在办转让,你就说在谈,没定。别替他们报一个结果。”
叶梅应了。她没有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给客人看。松气是她自己的事。她把菜单放下,去给四号桌添水。
龚师傅把鱼的时间写在后厨的小黑板上:四点十分到。周鸣看过,说单子留在钩子上。师傅用粉笔把“二楼”两个字写出来又擦掉,擦得很干净,黑板上没有留下白印给后面的人猜。
下午四点二十,马丽走。她在楼梯口对周鸣说了一句,只有一句。
“你的名字今天没有落到任何一栏里。这是这页自己的样子,不是我替你争取的奖。”
周鸣说知道。他没有道谢。道谢会像这栏空着是她让出来的。栏本来就没有他。
徐蔓随后下来,在柜台边停住,不进客人的耳朵。
“周五上午我跟她去问出租方。你不用请假。问完我把能说的原话告诉你,不把申请说成已经批了。高总若不去,我也不把他的不去写成反对。”
“我上班。”周鸣说,“腕上没有伤。刚才没有人抓我。这句我也告诉你,免得下午传成打架。”
徐蔓看他的手。手是干的,没有红印。“那更好。没有的事就不传。有的事,等有了再说。”
她走之前上了一次楼。周鸣跟到楼梯口,不上最后两级。抽屉拉开,纸袋放进去,敞口朝上,空白的三条线还是空白的。高文东站在桌边看见了。徐蔓把抽屉推上,不锁。这间抽屉本来就没有锁。他要开,开得了。开和夹回去,仍是两件事。她说:“开可以。夹回去,等有人在场。今晚我带走的只有手机里那两张,画面里没有这张空表。”
高文东点了一下头。徐蔓下楼,没开车门给人看文件。侧门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下,她按住,走了。高文东没有送。他在二楼坐到四点四十,才下来,钥匙仍按在袋里。他看了周鸣一眼。
“晚上的班你还是你的。别因为今天这页,临时给我撂下。”
“不撂。”周鸣说,“该我值的我值。空表的事不进排班。”
晚上七点,前厅又忙起来。周鸣没有把“当事人没换”说给任何一桌听。有一桌汤咸了,客人皱眉。他尝了半口,确认是这一碗偏了,不是整锅。他换了一碗,跟龚师傅说锅先留着,师傅自己再尝。师傅尝完说锅没问题,是那一勺刚好舀到底下。周鸣把这句留在后厨,不拿到客人面前解释成一篇道理。客人要的是一碗能喝的。新的那碗端上去,客人点头,事情就结束在点头上。
九点十分,店里只剩收尾。周鸣把订位本放进抽屉,姓名牌摘下来,跟笔放在不同的格子里。笔是柜台上的。姓名牌是他的。两样不混着锁。
他走到侧门,才给陈野打电话。夜风里,他先说边界。
“你听完可以告诉陆峥。不能发给别人。页上的原句不要外传,那是他们的材料。你哥没有被请,也别来。”
陈野在那头应了一声,没插话。
周鸣说得很短。“房东那页是同意转租,不是把人换掉。承租方没签。我的空表被夹在后面,夹子是后加的,已经摘了。徐蔓没付收购的钱。钥匙还在高总那儿。周五他们去问出租方,不带我。没有人抓我。没有架。”
陈野安静了两秒。“周四的课你还来吗?”
“来。纸不带到垫子上。你也别来餐厅。”
“不去。”陈野说。
电话挂了。周鸣把手机放进外套,没有再打开马丽没有发给他的那五行走一遍。五行走在楼上的本子里。他这边只要记得自己没有签名,班还在,周四的馆还在。
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瓶水,三块,跟上次一样。他喝了两口,剩下的拎回去。水不是庆功。今天没有要庆的功。当事人还是原来那些人。空行也还是空的。分开,只是让空行不要贴到已经签过字的那一页背上。
他把瓶盖拧紧。盖拧紧了,水就不会在包里洒出来,洒到那本还没写周四的训练记录上。记录明天再说。今晚这一页,他已经说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