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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四章 这一根算二十

约 6 分钟

周二八点零八分,沈知微到了母亲楼下。

夜里落过一小阵雨,门洞外的砖缝还亮着。母亲已经站在门洞里,伞抱在胸前,合着,那一小口仍露在手帕外面。她没有把伞递给女儿。

“你空手。我拿。路滑的话,你走你的,别来架我。”

“不架。”沈知微说。

她们八点十六分上车。车里有人把一把新伞靠在腿边,标签还没撕。沈知微看见了,把视线收回来。母亲也看见了,没有比较价格。新伞是别人的。这把是她的。

座位不够。母亲站着,手抓横杆,伞竖在脚边。沈知微站在她身侧,没有去拿伞,也没有用身体把她圈住。车过一个弯,母亲的肩碰了她一下,自己站稳。

“到了你别替我解释口有多大。”母亲说,“他眼睛比咱们的形容词准。你要是先说一指盖,他就会照你的话找,不照伞找。”

“我不说尺寸。”沈知微说,“价我也不接。他问我,我就让他问你。”

母亲嗯了一声。这一声比到站的广播轻。沈知微却听清楚了。车里的新伞标签反着光,她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
八点二十七,菜场东口。老巩的桌子已经支上。桌上一个铁盒放拉链头,旁边一块硬纸板用夹子夹着,字是早就写好的,墨有一点晕,不是看见她们才现写。

前面一位女人站着,大衣拉链只剩最后两扣。老巩没有抬头招呼后边的人。沈知微和母亲退到不挡路的地方。湿砖上有一块干的,母亲自己踩上去,沈知微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

前面的女人付了钱,把大衣拉链拉上,试了两下,说顺了,道了谢。老巩只点头,把找零放在她手心,不放在桌上让风吹。女人走的时候侧过身,给后面的伞让出桌沿。她没有问这把伞怎么了。问别人的坏处,不是她这会儿的事。

八点三十四,桌空出来。老巩这才看她们。他年纪不轻,手指上有一块旧茧,说话不慢。

“伞放这儿。先别自己撑。”

母亲把伞放上桌,手帕松开。白线头就在灯下。老巩看了看口,又看骨端,用指甲在铆钉旁边点了一下,没有往外抠。

“我得撑开一次,看伞头里面刮到没有。撑这一次算看,不算试给你表演。”

“撑。”母亲说。

他撑开。骨张到头时,松的那根偏了一偏,没有发出昨天那种刮声。小口在光里更清楚,边缘没有继续裂。他把伞转了半圈,让母女俩都看见,然后合上。

硬纸板上有两行跟这把伞有关的字。他用手指点,不报价外的第三种。

“活动的钉收紧,八块。口我不动。风大的时候再撑,口可能比现在大。换这一根骨,口在里侧补一块,二十。补丁撑开看得见。我这儿不卖新伞。”

沈知微没有接话。二十和八都不是她的钱。她看母亲。母亲看着那一小口,又看看纸板上的字,问:“补丁能不能补成看不出来?”

“不能。”老巩说,“里侧一块,外面逆光也能看见深一点。要看不出来,你得换一把。换把的店不在我这儿。”

母亲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。二十五还在,她没有拿出来比。她从另一个夹层抽出一张二十的纸币,展平,放在桌上,不放在伞布上。

“换这一根。二十。补丁就让它看得见。八块那个先不用。”

老巩把钱拿到一边,压在铁盒下,没有先收进自己口袋。“做完你再算数。做得不对,钱你拿回。”

他侧过身子做。沈知微看见他从布卷里抽出一根新骨,颜色比旧的亮,其余的步骤被他的肩挡住了。她没有探头去学。嘴里那句“口在伞头”滚到舌尖,她咬住。尺寸已经说好不由她报。母亲也没有指挥他先补哪一头。她的眼睛在铁盒边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。钱已经不在手上,盯着也不会让它变得更稳。

菜场的声音慢慢大起来,有人问韭菜多少,有人拖箱子。老巩做到一半喝了口水,水是他自己的杯子,盖严,放回桌下。有人想把一把伞插到他们前面,看见桌上这把还没收,就站到后面去了。老巩没有说谢谢。顺序本来就这样。

八点五十六,他停手,把伞撑开给她们看。

新的那根在一圈发暗的骨中间,银得发白。里侧补着一块深色的布,边没有毛。他让伞在手里停了几秒,布没有从补丁旁边再开口。合上,又撑开一次。还是没有新的白线头。

“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再撑是你们的事。我不保证它跟新的一样。新的我也没卖。”

母亲点头。她看沈知微:“拍里面这一块。别拍人。拍完我今晚就不为了检查再撑。”

沈知微只拍补丁和新骨交界的那一角。老巩的手、母亲的脸,都不在画面里。她当场把照片发给母亲,自己那张留着,不发到别的对话框。母亲看了一眼,说清楚,够了。

老巩这才把二十放进铁盒。他撕下一小条纸,写:旧伞,换骨一根,里侧补一块,二十元。周二。字不好看,数字对。纸给母亲,不给沈知微。

“亮的这根不好看。”他添了一句,“好看的话,你过两天就忘了哪根是新的。”

“不好看就对了。”母亲说。她又问卸下来的那根还要不要。老巩从桌下拈起一小段发暗的骨,头上已经偏了。“这个留着也撑不成伞。我跟别的废骨放一起。你要拿回去做纪念,我就给你。纪念不挡雨。”

母亲看了一眼,摇头。“不拿。挡雨的在这把上。”

老巩把旧骨放回桌下,没有再劝。

她把纸条夹进伞的手帕里,伞合上,新骨的亮边从布缝里露出来一丝。二十五没有动。沈知微看见母亲的手指在那张二十已经不在的夹层上停了一下,像确认空了,然后把手拿出来。

“这二十是修这把。”母亲说,“不是你的。栖湾那趟你自己走。我坐车回家,不绕去给你送伞。”

“伞跟你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十一点前到班上。编号要是没改,我就不为了这上午再对一次光。”

东口的砖还湿。母亲迈过一块积水,鞋边深了一点,人没有晃。合着的伞在她手里分量跟来的时候不太一样,有一根更滑。她握了握,没有撑开验证。沈知微在旁边,手仍然空着。她想去扶的那一下只到胳膊就停了。母亲看见,没夸她懂事,只说:“水我自己能过。滑的那根我握得住。你去赶车。”

九点十四,两人在路口分开。母亲上了回家的那班,伞竖在膝边,亮的一丝对着她自己。旁边有人问这伞是不是新买的。她说不是,只换了一根骨,不好看,所以还认得出来。那人笑了一下,没有再推荐店。母亲也没有把二十块说给陌生人听。

沈知微上了去栖湾的车。车一开,她才发现自己的肩是松的。松完,她把到点这件事又看了一眼钟。十点三十八能到。她没有再给母亲发“小心”。小心已经说过太多遍,这一句省下。她点开跟陆峥的对话框,拇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停,没有发出去。他要看,会自己说。这会儿发,就像交一份验收。

母亲到家是九点四十。她把伞靠在沙发扶手上,亮的那一丝对着屋里,不对着门。纸条从手帕里抽出来,放进针线抽屉,跟那把要先合一下再剪的剪刀隔开。火车票和一百八十一的那张纸仍在旅行包里。她没有把二十的纸条夹进去。修伞是修伞。出行是出行。

手帕解下来,洗了,晾在一边。口已经补在里面,不必再露着。她在合着的伞面上放了一下手,停两秒,拿开。今天的打开已经在菜场用完了。沙发很静。二十五还在口袋里,她把那张纸币换到一个不容易跟零钱混在一起的夹层,好记住它没有花。

十点三十八,沈知微进了栖湾侧门。样品夹还在昨天的柜里。同事把发出去的表推过来,说十一点前归档就行,没有人在北窗等。

沈知微把编号对上,抄进夹子,十点五十二完成。她没有把布再拿到南边的灯下。灯一换,颜色又会变,上午的伞也会被她拿来当成心情。布不是伞。编号不改。

同事看她一眼。“你今天没迟到。表在这儿,我就不管你早上干什么。”

“早上是我妈的伞。已经在她那儿了。不带来给你们看。”

同事笑了一下,去忙自己的。沈知微把夹子合上。柜门碰上的声音很轻。

她给母亲发:到班上了。表归档了。编号没改。

母亲回:伞到家了。合着。亮的那根不用撑开也能看见。照片我留着。今天不再打开。

沈知微回:我也不问你打开没有。

她又给陆峥发了一条,比给母亲的短:修好了。二十是她付的。补丁看得见。照片在她手机里。你不用看。

陆峥回:知道。不看。陈野三点照去。

三条消息都停在该停的地方。沈知微把手机放进抽屉。上午的事没有再往下写。

中午她吃自己带的饭。饭是冷的,她热了。没有为了庆祝二十块花出去,再加一份。二十不是她花的。庆祝要是由她来办,就又变成她的事。

她热饭的时候,还是把母亲那张照片打开看了一次。补丁的边齐,新骨亮。看完她锁上屏幕。第二次想看的时候,手已经按到按钮,又松开。看一次是留证。看第二次,就是不放心老巩,也不放心母亲说的“今天不再打开”。

下午的光移到北窗上。没有客户。布的颜色跟归档的编号还是同一块。沈知微把这一点确认完,就去洗手。石墨不在手上。早上的湿气已经干了。她看着自己空着的手,知道伞不在这间屋子里。这样最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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