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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 再撑的那一次

约 6 分钟

周一上午九点十分,沈知微把明天的安排摊在同事面前。

不是请假条。是一张她自己写的时间:八点半以前到菜场东口,十一点以前到栖湾。她把北窗那块样品的编号也写在旁边,问这块布明天还要不要有人盯着。

同事翻了翻桌上的本子。本子不厚,周二那一格是空的。

“客户明天不来。北窗那块上周三对过,今天又归了档。明天要做的是把发出去的表抄进夹子,十一点前完成就行。你不用为了这个请上午的假。”

沈知微把编号对了一遍,确实是已经归过档的那一串,没有新的色号要改。她没有趁机把上午放成一整天。十一点前到,这句话她留着。

“那我按这个来。菜场的事要是耽误了,我自己补,不把表推给你。”

同事点头,把本子合上,去接另一边的电话。沈知微九点四十给母亲发:明天我能陪你走到东口。价你讲。我十一点前得到班上。北窗明天没人来看。

母亲回:行。你陪路。八点十分在楼下等我。伞我拿。你别先买新的。

沈知微回了一个“不买”。二十五块的那把,从槐浦到澜州都没有变成她的任务。她把手机扣进抽屉,上午的针脚密度接着核。核到一处,她差一点把已经归过档的编号再抄一遍,停下,对过,没有重做。

陆峥那天没有出门办事。他在家把上周的记录合上,没有翻鸣丰,也没有翻望川。陈野上午去馆里做自己的活动,走前说家里的钟不准就看手机,别把三点走成两点。陆峥说知道。门关上以后,屋里很静。他洗了碗,没有给沈知微发“需要我去菜场吗”。昨晚已经说过不去。再说一次,就像在等她改口。

下午四点零五分,母亲把伞拿到楼梯间。

家里的灯偏黄,布的颜色看不真。她想在白天确认整面还在不在,再决定明天要不要让人看。周日只打开过一半。这一次她把伞撑圆。骨一张到头,松的那根在伞头那里偏了一下,铆钉刮过缝边。声音很短,像指甲擦过一层布,不是整片撕开。她的手停在伞把上,没有把那一下撑成“再听听看”。

她往回收。收拢的时候,伞头旁边露出一小口。口不长,大约一指盖那么宽,白线头刚刚冒出来,还没有扩成洞。风从楼梯窗口进来,把那点线头吹得动了一动。她用身体挡住风,没有用手指去按。

口袋里有一枚别针。她摸到了,又松开。别针能把口暂时合上,明天老巩看到的就是她整理过的样子,不是伞现在的样子。她改用一块洗过的旧手帕,在口的外面松松挽一圈,留出线头。挽完她在楼梯间站了几秒,听自己的呼吸,确认没有第二下撑开的冲动,才回屋。

四点二十,她打给沈知微。沈知微还在座位上,样品夹就在手边。

“我自己又撑了一次。撑圆的。布裂了一小口。不是你弄的,也不是陆峥弄的。你下班再来看。来了别打开。”

沈知微的手指在夹子边上紧了一下。她没有站起来往车站跑。北窗的光还在,工作没到点。她看了一眼钟,四点二十一分。

“我六点十分到。不提前请假。口有多大,我来了看你露出来的那一处。二十五还是不买。”

“不买。”母亲说,“裂了也还是这把。老巩明天看得到口。我现在用帕子松松挽一下,不是缝上。”

电话挂了。沈知微把这几句写在一张废纸上,写完又划掉。划掉不是因为要忘,是因为写下来就会变成她的检修单。口在伞上,不在她的废纸上。她把废纸揉进纸篓,继续把最后一行编号抄完。抄完对过。五点四十她才下班。

母亲挂了电话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伞就在手边。她的手指碰到伞把两次,两次都松开。粥在锅里响,她起身去搅,搅完又坐下。四点四十五,她把那枚别针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到抽屉里,关上。别针不在手边,手就少一个借口。五点十分,楼道里有人下班,脚步很重。她没有开门把伞给邻居看,问这样还要不要修。邻居会说买新的。买新的这句话她今天不想听。

五点半,粥稠了。她把火拧小,没有打电话催沈知微。说好六点十分,就等到六点十分。伞上的线头被手帕压住一角,又自己弹出来。她看着那一点白,没有再去挽紧。

陆峥五点五十分在她单位侧门。她出来就说要去母亲家,伞裂了,人不要第三双眼睛。他点头,没有跟上那路车。

“我回陈野那儿。你看完告诉我一句话就行。要不要修,不是我定。”

“一句话。”她说。

车上她把侧袋的拉链拉死。灰线在里面碰了她的指节一下。她没有拿出来对着车窗比给那一小口用。口她还没看见。比,就是先准备好一种修法。

她到的时候是六点十二。粥的火已经拧小,锅盖边上轻轻响。伞放在桌上,合着,一小口白线头从手帕边上露出来,深色布衬着,很显眼。沈知微洗手,坐下来,只看那一口。

口的边缘没有继续吐线。帕子松松挽着,没有缝死,也没有用胶水粘。沈知微的手背到身后。

“周日是一半。”母亲说,“今天是我要看整面。钉松,刮到了。刮到我就收了。没有再撑给自己确认。”

“那明天老巩看见的就是这个口,加上松的钉。”

“对。他要是说这把不值得修,我再决定。不在今晚用一句话把伞判死。你也别判。”

沈知微点头。她把露在外面的线头看清楚,没有吹,也没有用指甲去捋直。捋直就像在整理一个还没交给修伞的人的现场。

粥好了。两个人各盛一碗。没有第三副筷子。母亲的碗里她没有多拨盐,也没有多拨粥。锅是母亲的,咸淡她自己有数。

吃了几口,母亲问昨天画的那张纸还在不在夹子里。沈知微说在,不带来,也不用伞给它当参照。母亲哦了一声,没有再要看。她只要知道女儿没有把作业摊到这张桌上。

吃到一半,沈知微说十一点前她一定得到栖湾,所以菜场那边不能排成长队再走。母亲说八点十分出门,就是为了赶在拉链的队前面。

“要是他八点半已经有人了呢?”

“那我们就等他看完眼前那一个,不插队。看不了,伞拿回来,也不买新的。买新的永远来得及,修这把只有他肯看的那一会儿。”

沈知微把这句记住。她没有再提供第二家店。她不知道第二家的价,编一个更方便的地址,就是替母亲做决定。

六点五十,她给陆峥发:口很小,露在外面。我们没打开。明天还去。二十五不买。

他回:知道。我不去。陈野的三点还在纸上。

她看着这三句,没有再编辑。粥喝完,她洗了自己的碗。母亲洗锅。伞仍放在桌上,小口对着墙,不对着门口,免得进来的人第一眼把它当成一件要评论的损坏。

临走,母亲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“要不要拍一张给老巩先看?省得明天白跑。”

沈知微摇头。“他要看的是伞,不是照片。照片一拍,我们今晚就还会放大那一口。白跑就白跑。伞能拿回来。”

母亲把手机扣上,笑自己多此一举。她把伞拿回沙发,仍旧不合上那道已经露出来的口。“让它露着。我要是半夜又想确认,看见线头就知道不用再撑。”

“那我也不发消息问你撑了没有。”

“你最好做到。”

两个人都笑了一下。笑完,沈知微下楼。楼道灯亮着。她没有在楼梯间把那一小口想象成更大的洞。想象会在夜里自己长大。口的尺寸她已经看见了。

陈野晚上八点四十分到家。下午他在馆里活动开了,没有走那三个回合。韩教练两点发过一句:明天三点,房间留了。今天不用来走。陈野回:今天不走。回完他把手机扣下,真的没有在空房间里自己对空气打给谁看。

陆峥把沈知微的三句话给他看。陈野看完,没有评价这把伞还值不值得修。价都还没有人开。

“那你明天早上别临时改主意去菜场。”陈野说。

“不去。她说了不要第三双眼睛。”

八点五十五,周鸣打来电话。陈野走到厨房边接。陆峥没有把耳朵凑过去。听得见的只有陈野这边的几个短句。

“你读了吗?”

“那我明天不去餐厅。”

“三点我有约。约的不是你的纸。”

电话不长。陈野挂了,先去倒了一杯水,才说。

“禾盛那张房东的纸到了。午后文件夹敞在柜台上,他只看见签名栏印着出租方、承租方,没有店内负责人,也没有他的名字。内容长,他没站在前厅读完,怕读成给客人看的一场。他不能说这张纸跟他无关。周三午饭后,徐蔓和高文东自己看。他说明天的课照来,纸不带到垫子上,也叫我别去餐厅。我本来就不会去。”

陆峥点头。“他没叫我,我也不到。以前那份核查结过了。没有新的委托,我不上楼。”

“我没把你的电话推给他。”

“这样就对。”

陈野把杯子放下,看冰箱上的纸。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很小的一行:周一不走。周三的纸不在这里。写完把铅笔放回原处。三点那一格他没动。

陆峥洗杯子的时候,沈知微的消息又来了一条:我到家了。伞在沙发上。口还露着。我没有叫她再撑一次。

他回:知道。你也别撑。

窗外有人收摊子,铁管碰了一下。声音过去,屋里就剩水龙头。陈野没有再问那一小口会不会在夜里变大。变大不变大,是布的事。明天有一个人会在白天看见它。今晚把它说成已经完了,或者已经毁了,都太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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