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 十分钟怎么过
周日晚上六点二十,番茄炒蛋还剩小半盘。
沈知微没有先问树。她把青菜里一根老茎挑出来,放到自己碗边,问母亲下午的菜是不是也在同一家买的。母亲说是,卖菜的人认得她那把旧伞,问她出门怎么不带。她说伞在家,松了一根,先不带出去丢人。
“丢人倒不至于。”母亲说,“是我还没决定给不给人看。”
陆峥低头吃饭。这句不是问他的。他把汤匙放下,不把决定接过来。
六点四十,母亲吃完自己碗里的饭,去柜子边把旅行包打开。薄围巾还在,旧伞不在包里,伞已经靠回沙发。她抽出那张桥的照片,没有用手机。纸是她下午在楼下打印的,一块钱一张,她自己付的。
“手机里那张你看过了。”她把纸放到沈知微手边,不是推到正中让两个人一起审。“今晚看纸。看完收起来。不在饭桌上开讨论会。”
沈知微放下筷子。桥还是普通的桥,水也不蓝。细缝后面没有树冠。快递柜占着原来杂货铺的位置,柜门上有一张别人的广告,边翘着。她的拇指在纸角停住,没有放大,纸也放不大。
“我没问年份。”她说。
“年份我也不清楚。孙阿姨自己认的方向。树不在,她看了一眼,说不是这里了,没有再进巷子里找。”
陆峥的筷子本来要去夹最后一块蛋,听到这里,停在盘沿上。沈知微没有看他。母亲也没有把“事先让谁别说”这半句补出来。那半句在周五的面馆里已经说过。今晚的纸是母亲自己放上桌的。
“十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?”沈知微问。
母亲把碗推向桌心,给自己倒了半杯温茶。茶是饭前泡的,已经不烫。
“说得不多。孙阿姨的手扶在桥栏上,没有去扶邱阿姨。邱阿姨说十分钟够了,再站,腿要有意见。我说那这十分钟就是这趟认路,不补一圈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个小孩踢了快递柜一下,他妈妈道歉。孙阿姨说柜子不是她家的,不用赔。小孩被牵走了。我们没有留下来教育别人。”
沈知微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没有英雄,也没有谁在桥上哭。她原来准备好的那种更重的场面,没处放,反倒松了一口气,松完又有点空。
“孙阿姨想不想再站一会儿?”她问。
“是她先说不是这里了。”母亲说,“不是我们俩催的。她的手在栏杆上放了一会儿,放完就拿下来。邱阿姨找了有靠背的地方,我们等她坐稳,才往回走。回程的伞是出站以后才撑的。桥上那天没有雨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她把纸上的桥又看了一眼。栏杆是普通的栏杆,看不出谁的手在上面放过。她没有问那只手冷不冷。问句已经到了嘴边,她自己咽回去,给母亲把那半杯茶续上。水只添了一点,没有满出来。
“当时没拍照。”母亲说,“拍了,你就会回一句树呢。回完会问冷不冷。所以当时不拍。这张是到家以后才印的。人已经在澜州,树也已经不在,这句话才给你。”
“我会问。”沈知微说,“你判断得对。”
她没有说对不起,没早点知道。母亲也没有等这句话。道歉要是出口,这顿饭就会变成女儿检讨一场没有发生的电话。
陆峥把那块蛋夹起来,放到母亲碗里。母亲看了一眼,没推回去,吃了。沈知微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吃完,才又开口。
“桥下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一碗面,八块,我自己付的。孙宁没有请。这八块不进那一百八十一。一百八十一是票和房,买票那天就分开了,今晚也不合并。”
沈知微的手在桌沿上,没有去摸口袋。八块她听见了,不往自己的账上加。陆峥同样没有掏手机算总账。他只把空碗叠好,问还要不要添饭。母亲说不要。锅里还剩几口,她盖上,说明早热了当早饭,不浪费,也不必今晚吃成撑。
七点十分,母亲把照片收回旅行包,跟薄围巾放在一起。拉链拉上。包仍立在柜子边,没有因为话说完了就收回柜顶,像一件已经结束的行李。
“伞的事我下午问过卖菜的。”她说。
沈知微抬起头。
“菜场东口有个修拉链的,姓巩。周二早上在。八点半以前他能看伞,八点半以后队都是拉链,看不了细的。我还没把伞拿去。今晚你看见了,钉还在,不是断的。我想周二让他看。价等他看了再说。我去。你要是上班走不开,我自己去,不等你请假。”
沈知微把“请假”两个字听得很清楚。她明天的班还没有对过,不能在这张桌上先答应一个上午。
“我明天早上看排班。客户要是周二得盯北窗,我就去不了,你自己去。客户要是不在,归档可以挪到十一点,我陪你走到菜场,价你来讲。我十一点前得到栖湾。”
母亲点头。“这样说就对。别今晚先跟同事把假请了,明天又发现人要看布。”
陆峥听着,没有插一个更省时间的路线。菜场在哪一站,他知道个大概,真要走,还是她们自己走。他去厨房把锅盖盖严,火已经关了。灶台上没有还要他排的事。
沈知微洗碗。母亲没有把她赶出去,只说汤勺别跟刀放,刀是切番茄的,勺是盛的。陆峥擦桌子。伞仍旧合着,他擦到扶手附近时绕开伞尖,水没有溅到布上。
擦到第二遍,他停住。桌角还有一点蛋糊,他擦掉,没有把桌子擦到能照见人。母亲看见,说可以了,再擦就成了检查卫生。他笑了一下,把抹布洗净,搭回原处。
沈知微洗完最后一只碗,在窗边站了站。窗外没有桥。对面楼有一家窗户还亮着,人影一晃就过去了。她没有把那家人想成孙阿姨。人已经回来了,不必在别人的窗户里再认一次。
七点五十,沈知微把碗沥上。她的手还是湿的,在衣服上擦了擦,走到伞旁边,看了一眼那根不会自己标明的骨。合着的时候,松的那根并不比别的根更显眼。她没有为了确认再打开。
“我明天上午给你消息。十一点前。你要是先出门买菜,消息晚一会儿也没关系,别在菜场里等我的电话才敢问老巩还在不在。”
“我问过一次了。”母亲说,“再问就成了怕他跑。他人周二在不在,周二早上看见才算。”
沈知微笑了一下。笑完,她把湿手放回身侧。
陆峥把椅子推进去,问了一句:“周二要不要我跟着去?我可以只走路,不讲话。”
“不用。”母亲说,“两个人够了。菜场早上下过水,地滑,人再多,反而谁都想扶谁。你有你的白天。伞不是你的工作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。这回不是检查他会不会不甘心。他答应得很快,袖口的灰线在灯下仍旧深,人已经从那张桌子旁边让开了。她把这句话记住。菜场不需要第三个人来证明女儿陪过。
出门前,母亲把剩下的番茄蛋拨进一个小盒,让陆峥带给陈野。盒子不大,边有一点油。
“给他。别说是剩的就不好意思。饭是我做的,他没来,也该知道番茄没有委屈。”
陆峥接过,道了谢。沈知微在门口系鞋带,系到一半,抬头看母亲。
“那十分钟,你冷不冷,我今晚不问了。”
“不问就对了。冷不冷,桥上已经过去了。你要问的是钉还在不在,你已经看见了。”
楼道的灯是好的。两个人下楼,没有再在窗下停留。沈知微的手这次没有去碰陆峥的袖口。四针还在,不需要用摸来确认一句已经过去的话。她走在他旁边,青菜的水气还留在袖子上。
八点四十,他们到家。陈野已经吃过,锅是空的,碗扣在架上。看见小盒,他打开,吃了一口蛋,说边确实老了一点,里面能吃。
“沈阿姨让你知道番茄没有委屈。”陆峥说。
“那我知道了。”陈野把盒子里的吃完,洗掉,“伞呢?”
“没断。钉松着,还在孔里。今晚不修。周二早上可能去菜场让人看,知微得先对班。你的三点不在里面。”
陈野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纸。字还是那几个: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,韩教练在。他没有因为哥哥带回一盒蛋,就在纸上多写一行。
“上午的菜场不用我陪。”他说,“三点我自己去。你们要是走到一半伞散了,也别打电话叫我离开。三点是约好的,伞有修伞的人。”
沈知微在水龙头边洗手,听见了,应了一声。“不会叫你。真散了,也是我妈的伞,先找老巩,不找拳馆。”
陈野笑了。笑完他把小盒扣上,放到能回收的袋子里。油在盒沿上,他擦了一下桌子,没有把这顿叫成接风。桥上的十分钟他没有问。陆峥也没有主动讲小孩和快递柜。那是母亲在自己桌上说的,不是带回来转述的新闻。
沈知微没有留宿。她坐了十分钟,给母亲发:人在陆峥这儿,我一会儿回自己家。明天上午我对完班再告诉你。今晚不打开那把伞。
母亲回:知道。碗我收完了。你也收工。
她把手机扣上。画夹在自己屋里,合页那张还夹着。今晚不补袋口,也不把桥的细缝画进任何一张作业。
九点二十,陆峥送她到车站。车来之前,她说番茄的边老了,母亲还是把那盒装给他弟弟,这事她喜欢。陆峥说陈野已经吃完,也承认了。两个人都笑了一下。车门开的时候,她先进去,没有再交代伞。交代过的话,再交代就变成不放心。
陆峥上楼时,屋里的灯还亮着。陈野在对面把冰箱纸的磁铁按紧。纸没有新的字。磁铁只是怕夜里掉。陆峥洗了手,没有再把十分钟讲给他听。窗外面有车过去,过去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