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二十二写在今天
周三下午两点二十,陈野把小训练室的钟看了一眼,没有用毛巾去挡。陆峥的扣子那时还在一张两块四的小票里,灰线要到傍晚才缝上。
这不是跟孟川约好的对练。韩教练两点四十还有自己的课,只能在这之前看他走一段。陈野把话先对齐:只走周二第二回合里停下的那一拍,加上后面本来该有的一下,不加力,不记胜负。韩教练点头,站到能看见脚的地方。
陈野自己进。第一遍,停是停了,后面那一下却空着,像把“别追”做成了站在原地。韩教练没说话。第二遍他把后面那一下送出去,肩膀却又往前抢,韩教练拍手。
“后手不是把刚才忍住的补回来。”
陈野喘匀,点头。第三遍他停得仍然费劲,后面那一下短,位置在事先说的地方,没有再加。韩教练看完,只说这一遍的顺序在,识别还是晚,跟周二第三回合是同一个问题。他说完去拿自己的水杯,没有留下来听陈野保证下次会早。
“下周二下午三点,这间房空着。”韩教练在门口停了一下,“我能在。还是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。你要约孟川,就按这个约。别把今天这一遍写成已经会了。”
陈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,连时间和停止的办法一起写。韩教练走了以后,他才给孟川发消息:下周二下午三点,小训练室,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,韩教练在。你要是这个点有课,就说,别硬挪。
孟川回得很快:周五我有课。下周二三点可以。规则就这些,别加。
陈野把“别加”两个字也抄进那一格。他没有回一个“这次我准备好了”。
他自己又走了一遍。没有对手,只有韩教练刚才站的那个空位。走到该停的地方,他停了,后手那一下送出去,收回来。收回来的时候肩膀还是想再探,他让它探了一寸,又自己按回去。本子上那行“等,也要有后手”底下,他补了四个字:今天仍晚。写完把笔帽盖上,没有把这四个字发给孟川。
三点十分,他到前台。周六十点四十那一格还空着,费用栏也空着,丁启安的名字不在里面。前台问要不要提醒一句,货如果定了,系统里还来得及约。
“不提醒。”陈野说,“他知道这格在。货没定,催了也是我在替他定。”
前台把笔放回去。陈野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一格,也没有把下周二跟孟川的三点写成给学员看的安排。那是另一张表。
晚上七点二十,陆峥到望川。扣子已经用灰线缝好,他在楼梯上又扣了一遍,确认没有松。
他不是来收钱,也不是来改门上的纸。高畅中午发了消息,说唐敏傍晚路过,要看那本补过目录的书,问他能不能再对一次页码。陆峥回:只对页码。买卖和账都不归我写。
店里灯已经全开。那本书在柜台上,纸条还是周一夹上去的:周三,唐敏,二十二,未收,目录补过。纸条压着补好的地方,不挡页码。
唐敏七点三十二到。她没有带阅读区那只大袋,只拿了一个能放下一本的纸袋。进门先说,她看完就走,公寓那边还有人等钥匙。
高畅想把书先递到她手里,叶闻舟按住他的腕,让书留在柜台上,给人自己翻。灯是店里平时的灯,没有为了这一本特意调亮。
叶闻舟把书转给她,让她自己翻。唐敏翻到目录,看胶带是不是压住字,又对着光看纸茬。三、四两页连得上,前后的标题也在。有一个字靠着胶带边缘,她用指甲把胶带往外挪开半毫米,字全露出来,她才停手。她没有把书举起来给门口的人看。
“还是原来这本。”她说,“不是换了一本完整的来充数。”
“是原来这本。”林小满说,“补过。纸条上写了。”
唐敏点头,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二十和两枚一元。她把硬币在掌心摊开,给林小满看,没有直接倒进抽屉。钱放在柜台上,没有塞进书里。
“二十二。今天付。别开成券。也别写进公寓那笔阅读区的账,那笔周五已经结过了。”
林小满把两枚硬币拣开,和纸币一起数了一遍,才放进抽屉。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让叶闻舟看今天这一格。上午两本一共三十四,已经记过。二十二写在后面,她用笔圈住,圈的是这一笔,不是把三十四和二十二加成一个整数拿去报。抽屉关上。她把纸条上的“未收”划掉,在旁边写上:已收,周三。字写在原纸条上,没有另起一张把这本书送回周六。
高畅在旁边已经打开计算器。
“加上周六的二百八十六,再加周日那十六……”
“不加。”叶闻舟说。
老人说完,自己却顿了一下,像想起另一笔。他翻到周五那一页,嘴张了张:“那四百五十八里也不算,对吧?我前天消息里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林小满没有接过这句话。她把周五的账翻到他眼前。那一页写着二十四册,实收四百八十。边上有一行小字:缺页本未入此单。另有一册按二十二换入,总收款仍是四百八十。
“四百五十八是当时想少收的那个算法,后来没用。”她说,“缺页这本一直单放着。今晚的二十二是周三的,不能写进周五,也不能写进周六的二百八十六。”
叶闻舟盯着那行小字,耳根热了一下。他拿起手机,在和唐敏的对话框里补了一句:更正。周五那批实收四百八十,不是四百五十八。今晚这本二十二另计,周三已收。
唐敏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看完,把手机扣上。
“我没有把四百五十八报给楼上。我要的是这本别读到一半。二十二我已经放在柜台上了。”
高畅把计算器清掉。清掉之前他念了一遍抽屉里那圈出来的二十二,没有再念二百八十六。他刚才还想拍一张补页的特写,手机举到一半,看见唐敏在把书放进纸袋,又放下。
“拍纸可以吗?不拍你。”
“不拍。”唐敏说,“页是我买回去用的,不是例子。阅读区也不用靠这个证明什么。”
高畅把已经对好焦的那张删了。叶闻舟看见删除,没夸他。老人只把周五那页折好,让四百八十留在它自己的地方。
陆峥一直站在柜台外侧。等高畅把计算器合上,他才伸手。袖口的灰线从柜台边擦过,唐敏看了一眼,没有问。他把目录对着缺口核对:三、四相连,胶带没有盖住字。对完他把书还回唐敏手里,没有在纸条上加自己的名字。
“页码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二十二不进我的记录。”
“你记录里本来也没有这本书。”叶闻舟说。
“所以我只看页。”
唐敏把纸袋口折上,道了谢,先走。她没有留一句以后每月都来。叶闻舟送到楼梯口,回来时手里还捏着手机,像想再解释一遍四百五十八是怎么写出去的。林小满把笔递给他,让他在周五那页旁边把“曾误记为四百五十八,已更正”写上。老人写了。字不好看,数字是对的。
高畅这才问陆峥袖口怎么换了线。
“早上掉了。家里人缝的。跟店里无关。”
“灰的也挺明显。”
“明显就明显。”陆峥说,“我没有再买一颗一样的扣子盖上。”
他看了眼钟,八点零八分。页对完了,钱也进了今天的抽屉。他没有坐下喝水。叶闻舟问要不要把周六活动还剩的几句话再听一遍,陆峥摇头。
“周六的账在周六。我的一千三早就齐了。今晚不把二十二听成还有一笔要我收的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,没再留他。高畅送到楼梯口,忽然又问门上那块胶印。
“还在。我干擦过,没擦掉。溶剂我没买。”
“那就还让它在。”陆峥说,“别为了今天这二十二,去把门也弄成一件成绩。”
高畅哦了一声,真的没有下楼找店。陆峥出了楼,风一吹,袖口的灰线更清楚。他给沈知微发了句:书的页对过了。二十二是店里今天收的,不是我的。你那边如果还是没有消息,也不用为了这个回我。
沈知微回:没有消息。我没问。线还在包里。
陆峥把这两句都留下,没有再编辑。回到家,陈野已经把下周二的三点写在冰箱的小纸上,旁边注着:三个短回合,拍手停,韩教练在。周六十点四十那一行是空的。
“丁启安还没约。”陈野说。
“你没催。”
“没催。”
陆峥把袖口给他看。灰线还紧。陈野用指节碰了碰扣子,没有去扯线头。
“二十二呢?”
“在他们今天的抽屉里。周五那页有人写错过一个数,已经改回来了。不关我的一千三。”
陈野把粥碗从碗柜里拿出来,又放下。今晚没有粥。他烧了水,两人各泡了一碗面,面饼一块五,加起来三块。陆峥付了自己那份的一块五,陈野也付一块五,没有谁把这一顿说成庆功。
吃到一半,陆峥的手机又亮。是叶闻舟。照片里是周五那页新写的更正,字迹老,四百八十那几个字清楚。下面没有叫陆峥回复收到。
陆峥看完,没有转发到任何群里。他把手机扣上,袖口离碗沿远一点,怕面汤溅到新线。扣子还在。周六的格子仍空着,下周二的三点已经有了名字,却还没有打出去。
陈野洗碗的时候说,下午那一遍后手仍旧晚,韩教练没有留下听他保证。陆峥把碗递过去,没有把“晚”说成谦虚。
“那下周二就按你写的打。别今晚在厨房里再走一遍给我看。”
“不走。”陈野说,“水池边施展不开,也不该施展。”
灯关了以后,陆峥摸了一下袖口。灰线和店里那二十二不在同一件事上。他没有把它们写进同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