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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 笔放回原处

约 6 分钟

周四上午十一点三十五,禾盛的午餐已经起了第一桌。

周鸣把一碗汤从传菜口接稳,走到三号桌,放下,才看见高文东站在柜台内侧。老板手里有一张纸,纸的上半截印着“转让进度确认”,下半截是三条空线。空线下面已经打好一行字:店内负责人签字。再下面,周鸣的名字被印在括号里,像签不签都已经有了人。

“房东那边两点前要一张照片。”高文东把笔递过来,“你先签。这三行我午饭后照上次的材料补。团队、团餐、设备,都是谈过的。”

周鸣的手还沾着一点汤。他没有接笔。他把纸转过来,看清那三行确实一个字都没有。

“空的我不能签。签了就等于这三行以后写什么,都算我认过。”

“内容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“知道的是哪些不能由我认。”周鸣说,“团餐续不续,不是我签个字它就还在。人留不留,得本人自己说。设备清单也不在我这支笔上。”

高文东的声音压低了。前厅有人抬头,又低下去。

“你一卡,照片就出不去。照片出不去,房东不见我们。”

“那张照片里不该有我的名字。”周鸣把笔放回柜台上原来的笔筒,“你要是有我亲手点过的东西要我确认,把东西写出来,我再读。现在这三行是空的。”

三号桌有人叫加水。周鸣拿起水壶过去,把杯子续上,没有把那张纸的事带到桌边。客人问汤怎么比上次咸,他把汤勺放下,自己尝了半口,说今天的盐确实重了,这碗给换。换汤的时候后厨问要不要把整锅都倒了,周鸣说先换这一碗,锅里的让龚师傅自己尝过再定,别听前厅一句话就把一锅汤判掉。

回来时,高文东还站在原地,笔又被他拿了起来。文件夹敞着,那三条线仍旧空白。

“你总在这种时候卡我。”

“这种时候要是签了,以后就不是这一次。”

高文东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还是没有往纸上落。午餐的声音从楼下上来,有人笑,有碗碰桌。他看了一眼前厅,把文件夹合上。

“你去看你的桌。这张纸先跟我上楼。空着就空着,我不上手替你签。”

“那行。”周鸣说。

他没有道谢。道谢会像这张空纸是对方让给他的恩典。纸本来就不该有他的名字。高文东上楼去了。文件夹边露出一角空白,没有被撕掉,也没有多出一行代签。

十二点二十,叶梅在前台改一张订位。原来订位的人晚上要去听一节课,想把桌从六点改到八点。叶梅看了看晚间已经写下的桌,有一张八点还空着,她跟客人确认了时间,改在表上,又在备注里写:客人自己改的,不是店里劝的。

周鸣端着空碗经过,看见了。

“你不用把人家为什么上课也写上。”

“我没写。”叶梅把备注转给他看,“只写改了时间。理由她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
周鸣点头。他没有再问那节课是什么课,也没有把这张桌揽回自己手里重排一遍。洗碗的人从后厨喊少一只汤勺,他去补。勺找到了,在水池角落,他洗干净送回去,没有借这个空档上楼看那张纸有没有被填上。肩膀还是沉,步子没有乱。

一点十分,高文东下楼取外套。文件夹夹在腋下,周鸣看见纸边,仍是空白的那一页。老板没有把笔再递过来。他只说房东的人改到下午,照片的事先别在午餐时间嚷。周鸣应了一声,把三号桌的旧碗收走。嚷不嚷不是他要守的。他守的是那三行还没写上字以前,自己的名字不去碰。

下午五点二十,徐蔓到了。

她不是来收周鸣的字。她跟高文东约的是房东材料还缺哪一页,人站在二楼楼梯口,没进包间以前先看见了前厅。周鸣把那张没签的纸的事说了,说得很短:三条线是空的,名字印着我的,我没签。笔放回去了。

徐蔓听完,没有先夸他稳住。她上楼,谈了二十分钟,下来时文件夹仍在高文东手里。她在柜台边停住,只对周鸣说了一句。

“缺的不是你的字。房东要他们自己那一页,今天还没拿出来。你签了,那一页也不会因此变成已经有了。”

周鸣肩上那点劲松了一下,又没有全松。他问成交了没有。

“没有。”徐蔓说,“钱也没付。钥匙还在原来的人手里。这些都不是你用一个签名能代替的。”

高文东在楼梯上听见了,没有再把那张纸递下来。他的脸色不好看,可文件夹没有打开。周鸣把姓名牌从衬衫上摘下来,放进抽屉,换上自己的外套。

“我七点半还有课。桌上的订位叶梅改过一张,备注里没有家里的事。”

徐蔓点头。“去你的课。这边没有要你今晚签的东西。”

周鸣走出门时,看了一眼柜台。笔筒里的笔还在原处。那张纸不在台面上。他在街口买了一瓶水,三块,拧开喝了两口,剩下的带到馆里。水不算谁的辛苦费。走到一半,高文东的消息跳出来:照片先不发了。你的名字我没补上去。周鸣回:知道。空白就让它空白。他没有再问房东见还是不见。见不见,都不是他那一笔能决定的。

晚上七点二十六,他进了小训练室。

陈野已经把垫子上的线理过。小余先到,林悦在换鞋,那位要赶八点半的女学员把手机调成静音,只确认了一句结束时间。周鸣把包放下,肩膀还沉着。陈野看了他一眼。

“只上课。”周鸣说。

“好。”

热身的时候谁也没提店。陈野只问每个人今天做哪一截,问完就按那个截开始。

小余从周二停下的那个连接开始。他走得比上次稳,接到了,肩松了一下,脚却又想往第三段上迈。那一步已经离地。陈野在他迈实以前拍手。

“接到了。第三段今天不加。”

小余停住,喘了一下,还是问:“我能不能把它当目标?”

“能。目标不是今天就要做出来。对抗那一档更不是这一段决定的。那是另外的阶段,得按训练和馆里的安排看,不靠你今晚多问一句。”

小余把手套松了松,点头。他没有得到日期,也没有把教练下午跟谁约了几点问出来。陈野同样没有把下周二的三点讲给这间屋子听。

林悦的短段前半很顺。后半开始前,她的眼睛还是往陈野嘴边飘了一下。陈野没有出声。她自己退回起点,做到上次忘掉的地方,脚停了半秒,忽然接上,把剩下的做完,自己停住。停的位置和周二一样,没有多出去一寸。

“还在。”她说。

“还在就停在这儿。下周二先看这一处还在不在,再谈后面的一步。”

她应了。眼里有一点不甘心,脚已经离开了垫子中间。

女学员的部分仍放在前半小时。熟的那一侧稳。换边时她的肩先转了,脚还留在原来那边,自己觉得不对,停住,没有看教练。她把脚挪回刚才说好的位置,重做完,呼吸比开始时响,人却没有往门口飘。八点十分,她坐到凳上,把静音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,又扣上。

“我可以等到点走。今天我知道自己停在哪儿。”

周鸣的量比别人少。他事先说了,白天来回走得多,只做已经练过的前半,后半不接。做到一半,他的肩沉下去,步子慢了,陈野看着,没有加一句再快点。周鸣自己把前半做完,脚停在垫子缝上,手放下。

“就这儿。”

“就这儿。”陈野说。

周鸣喝水的时候,瓶盖在手里转了一圈,到底没有把店里的纸讲出来。水喝完,他把瓶盖拧紧,坐在凳子一端,不占别人放包的地方。

八点半,课准时结束。女学员第一个走。林悦和小余一起下楼,说的是谁今天没有看教练的嘴。周鸣第二个到门口,又停住。楼梯间没有别人。

“纸还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徐蔓说,缺的不是我的字。转让没签完。不是我能签完的。”

陈野看了一眼,小室的灯已经灭了。
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笔我放回笔筒了。”

“那就这样。”陈野说,“周四的课是课。”

陈野没有问那三行空着的是哪三行,也没有说要不要让陆峥再去一趟禾盛。他只把本子合上。林悦那一页写着:后半还在,下次先看这一处。小余那一页写着:连接接到即停。女学员那一页写着:八点十分,知道自己停在哪儿。周鸣那一页只有今天的量,没有店名。

小余在楼下又折回来,问器材要不要他帮忙归位。陈野说归位是他收课的事,小余的课已经结束。年轻人哦了一声,真的走了,没有站在门口等一句额外的表扬。女学员的车已经在街对面,她上了车,没有摇下车窗再确认下周。周鸣的那瓶水还剩一口,他喝完,瓶子扔进馆门口的回收桶,瓶身扁了一下。三块钱的水,到这儿就没了。他点头,下楼。夜风一吹,他把外套领子翻起来,没有再回头看拳馆的灯。陈野锁门时,前台的屏幕还开着。周六十点四十那一格仍是空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发消息。

回家的路上,他把周鸣那两句话记住,没有提前打给陆峥。有些话学员是在楼梯间说的,不是在家里的桌上说的。路灯底下他把本子又翻开,看自己有没有把禾盛两个字写进周鸣那一页。没有。那一页只有今天的量和一个“停”。

进门以后他只说,周四的人都到了,该停的都停了。陆峥问周鸣的肩膀,陈野说沉,可是人在。袖口的灰线在灯下仍旧明显。两人都没有去扯它。

陆峥把手机亮了一下。沈知微晚上发过一句:还是没有消息。我没打。他回过“知道”。陈野看见这个来回,没问车次。锅是空的,谁也没有把周四的课再热成一锅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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