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勺沿上的扣子
周三上午八点二十,沈知微站在两个站牌中间。
左边那路车到母亲家附近的车站。右边那路去栖湾。工牌在包里,灰线在侧袋,票在母亲的旅行包里。她把这三样在心里点了一遍,脚还是没有立刻选边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母亲的对话框停在昨晚那两句上:不用来。包不大。再往上,是她转过去的话,陈野说要搬包可以下楼接。母亲没有报出门时间,也没有叫人在楼下等。
八点二十七,左边的车先到。门开了,一个人提着保温桶上去,门在沈知微面前停了两秒。她看见自己的鞋尖离台阶只有一小步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她的手还垂在身侧。
她走到右边的站牌下,把手机扣进包里,拉链拉过侧袋。灰线的纸卷被拉链碰了一下,没有露出来。
右边的车来了。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,窗外正好能看见左边那路车停过的地方。车一开,那个车站就过去了。她把包放在膝上,拉链头对着自己,免得手一闲就去摸手机。旁边有人在报站,报的不是母亲要去的那一站。沈知微听完,把工牌从包里抽出来,别好,又把包扣上。
车里有人打电话,说自己已经到进站口了,让对方别跑。沈知微把脸转向窗。玻璃上有一点雾,她用指节擦开一小块,看见的仍是去栖湾的路,不是候车室。她没有跟着那句“别跑”把母亲的号码拨出去。票不在她包里。人也不在这辆车上。
栖湾九点十分,同事把一块已经对过色的布放到北窗台上。
“客户下午要看自然光下的边。你昨天看过两次。”
“我再看这一次。”
布是浅灰。窗一照,靠缝的那一丝更冷,冷得刚刚能辨,不至于换成另一个色号。沈知微把昨天写下的编号对上去,铅笔在表格里点了一下,没有改。同事等她说还要不要换到南窗,她把布叠回样品夹。
“就这一次。再换地方,颜色又会变。客户拿的还是这一块。”
同事把夹子收好,去回消息。沈知微坐下,手边忽然没有要看的东西,手指仍在桌沿上找。她打开侧袋,确认那卷灰线还用小胶纸粘着,线头没有散,又把它按回去。
十点四十分,她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仍是昨晚那两句。十一点十六开车。她要是现在发一句“到了没有”,就等于站到了车站门口。拇指在输入栏里停了停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上午还有一块小样要归档。编号和北窗那块对得上,她只核对了边缘的针脚密度,没有再把布拿到走廊另一头的灯下。同事路过,说南边有人借灯,她要是不放心可以排队。沈知微把样品夹合上。
“不排。这一块昨天两次,今天一次。再照,我就会想改编号。”
同事笑了一下,没劝。沈知微把夹子放进柜里,柜门碰上,声音很轻。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看墙上的钟从十点五十五走到十一点零五。每走一格,她的手都在抽屉边上,可抽屉没有开。
十一点十六,墙上的钟跳了一格。
沈知微把手机放进抽屉,抽屉推上。同事从门口探进头,问她是不是在等电话。
“不等。今天没有要我接的那一通。”
她把样品编号抄进另一张发出去的表,抄完对了一遍。十一点二十,抽屉里震了一下。她的手已经搭上把手,听见同事在走廊里说样品夹在她桌上,才把那一下归到工作群。她回了“在我这儿”,没有顺手点开母亲。
陆峥的扣子掉得更早。
八点零三分,粥还没开。他去拿勺子,袖口擦过勺沿,扣子轻轻一碰,落进勺里,又滑到桌上。线头弹起来,短短一截,是周六母亲缝上去的那种颜色。
陈野正在门口穿鞋,听见声音,回头。
“掉了?”
“掉了。”
陆峥把扣子捡起来。针眼还在,布没有撕开。松掉的线头贴在指上,他下意识要把线咬住,牙还没碰到,自己停住。沈知微说过,别咬。
冰箱上有张前天买葱的小票,两块四。他把扣子和线头一起放上去,纸折了两折,按平,放进衬衫口袋。字朝外,免得自己一会儿忘了这是哪一张。
陈野看他包完:“去车站?”
“不去。她说不用来。”
“包我本来可以接。她也没叫。”
“那就是没叫。”
陈野系好另一只鞋,没再出主意。他下午要进馆,用的是自己留出来的那段。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哥哥的袖口,空着的扣位很显眼。
“线在知微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灰的那卷还没拆。”
“别先找人用别的线缝上。线在她包里,不在店里。”
陆峥应了。门关上以后,他把粥喝完,碗洗了。口袋里那张小票被他按了两次,怕扣子从折缝里滑走。十一点十六他在家里,手机静着。他没有再打开购票的页面。
他给沈知微发了一行:扣子掉了,在我口袋里。我没咬线。你不用现在回。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回到水池边,把勺沿上那一点粥星擦掉。勺还亮着,扣子已经不在上面。
沈知微十二点零八才拉开抽屉。
先跳出来的不是母亲,是陆峥那一行。她看了两遍,回:灰线在我包里。下班再缝。不要去车站,也不要买新扣子。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这才翻到母亲的对话框。仍是昨晚那两句,下面没有“上车了”,也没有“坐下了”。十一点十六已经过去五十二分钟。沈知微的拇指在输入栏上停得更久,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回抽屉。午饭是自己带的盒饭,她热了吃,没有因为等消息再加一份。
一点三十四分,钟又走了一格。那是十一点十六那班到槐浦的时间。办公室有人在讲下午的样品,沈知微听见“到了”两个字,肩膀紧了一下,随即听清说的是布到了南窗。她没有站起来。
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半行“出站以后还要走”,看清自己在写,把那半行涂掉。涂得很实,纸都毛了。母亲要的不是一张她在澜州写的路程。孙宁在槐浦,真要联系,也轮不到她先打。沈知微把草稿纸对折,夹进不用的那一沓里,下午的编号继续抄。抄到一处,她差一点把色号多写一位,对回去,改了。改的是工作,不是车。
五点四十,她下班。陆峥在栖湾侧门等,站的位置偏右,不朝着去车站的路口。他把小票展开。扣子还在,线头贴在纸上,纸边有一点葱味。
“两块四。”她说。
“票是借来包扣子的。葱早吃了。”
沈知微笑了一下,很短。她看看空袖口,又看看街尾开过去的一辆车。车不是去母亲家的那路,她还是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去我家。针在我那儿。剪子不用。”
楼上的灯已经亮了。她先洗手,再从侧袋拿出灰线。胶纸撕开,线头弹了一下,毛着。针是她自己的,周六穿线那回没放进母亲的抽屉。她对着灯穿了一次,没进。第二次她想去拿剪花茎的那把剪子,手伸到另一个袋子边上,停住。缝扣子不用剪子。她把线头在指上捻紧,第三次穿了进去。
陆峥坐在椅子上,袖口搁在膝头。周六也是这个姿势,那时针在母亲手里,线不是灰的。
沈知微缝了四针。母亲那回松,走了几天就掉。这回她把线收到布面平服,没有拉到发皱。灰线比原先深,扣子一合上,颜色就露在那里,遮不住。
“不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能看见。”陆峥说,“掉的时候我也看见了。”
她打结,线头用指甲按平,没有咬。多余的一截绕回结里。她让他扣上,解开,再扣上。扣子不转了。灯就在旁边,灰线的颜色躲不开。沈知微用指腹顺着四针摸了一遍,针脚平,没有勒出沟。
“我妈那三针松,是线没拉住。”她说,“不是扣子不好。”
“所以不是换一颗新的。还是这颗,重新缝紧。”
“四针。多的一针是我怕再掉。再多就成了打补丁。”
沈知微把手机放到桌上。对话框还停在昨晚。十一点十六过去了,一点三十四也过去了。她记得到站以后还要走,记得邱阿姨把十二分钟算成二十分钟,记得母亲说不是一出站就打。这些她都记得,所以一个字都没有发过去。
“我今天差点上错车。”
“左边那路?”
“门开了。我没上。”
陆峥点头。他没有说这样才对。袖口放下时,扣子磕到桌沿,响了一声,还在。
沈知微打开付款页面。收款人停在母亲的名字上,金额空着。火车票五十三,房费一百二十八,母亲自己算过,一共一百八十一,还说别接着算成女儿的。沈知微把一、八、一点下去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页面关了。
“没转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陆峥说。
“她要是说伞坏了,我可能还是会转。”
“那是她说了以后的事。这一百八十一现在还是她的。”
沈知微把手机翻过去。灰线的纸圈细了一圈,她重新卷好,胶纸粘上,放回侧袋。
“扣子可以用我的线。车票不行。”
“两件事情。”
她嗯了一声,去烧水。两人各喝了一杯,没有点外卖把这一晚做成接风。沙发是空的,旅行包不在。水热,袖口的灰线在灯下比母亲的针脚显眼,扣子不晃。
临走她又拉住袖子看了一次。四针都在,没有新的毛边。
“明天要是松,告诉我。别自己加一圈。”
“不加。”
楼下风比中午硬。陆峥把那张两块四的小票扔进门口的纸篓。扣子不在纸里了。他走了几步,又摸了一下袖口,确认线还是她包里的那卷灰,不是在楼下小店临时买的。
街口有家卖扣子的摊子,灯很亮,小格子里一排一排。他停了一步,看见同一种尺寸的白扣子,四颗装一板,标价六块。他没有问老板能不能配一颗。袖口上已经有了一颗,线也已经打了结。再买,就是不信任刚才那四针。
他给沈知微发:我走了。扣子在。手机还是没有她们的消息。
她回:看见了。你也别刷新车次。
陆峥把购票页面从最近使用里划掉,没有点开。风吹得袖口贴在腕上,灰线有一点刮皮肤,不扎人。他朝车站相反的方向走。槐浦到了没有,今晚不由他汇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