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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章 这一下是你的

约 6 分钟

周二下午三点,小训练室的钟露在外面。

没有人用毛巾去挡。韩教练把计时器放到凳上,孟川已经戴好护具,先问今天做几回合、听到什么停。三个人把话对齐:三个短回合,拍手就停,点到为止,不追着把人逼到墙边。

陈野活动开肩膀,还是先看了眼钟。孟川笑了一声。

“今天不藏。”

“藏也没用。你脚步一换我就知道。”

第一回合他记得上次的教训,手出去一半,又收回来。孟川并没有连续往前压,只在他收回的空当里换了一步。陈野等的那一下落空,自己倒先站成了一个准备挨打的姿势。护具上响了一记。不重,却很清楚。

韩教练拍手。

“收住不是在那儿等。等人家送,和追出去,都是你自己先把拍子丢了。”

陈野点头。他摘下一边手套,喘匀,喝了口水,又把手套戴好。他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想过要出。那一下已经打在护具上,解释只会把节奏拖长。

第二回合开始,他仍不追。孟川往左侧了一小步,肩线先松,脚还没跟上。这一次空当是真的,不是引诱。陈野进了半步,两下打在双方事先说好的位置上,声音短,收得也短。第三下他明明还能补,脚却停住,肩膀跟着收回来。小室里那一下停,比打中的声音更清楚。

孟川退开半步,先拍手的是他自己。

“这一下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刚才没追,对了。再补一下,就又变成你上次那个毛病。”

韩教练没有立刻说好。他让两人回到原来的距离,把这一段按原速再走一遍,只走动作,不再加力。陈野走完,才觉得自己的呼吸还在,没有被那一句夸话打乱。

第三回合孟川换了节奏。陈野认出一点,还是慢了。又吃了一下,他及时停手,没有用更重的一下去盖过去。

回合结束,谁也没有把比分算成胜负。韩教练分别指出两处:陈野第二回合的停是有效的,第三回合的识别还晚;孟川第二回合给的空当清楚,第三回合故意打乱,也在事先说好的范围内。

陈野在本子上只写了一行:等,也要有后手。

孟川看了一眼,没抄。他有自己的课,四点十分就得走。临走时他说,下次若还练,仍旧先约时间和强度,不把今天这一下当成已经会了。

“会了你会停得这么费劲?”他问。

陈野笑:“所以才要写下来。”

两人碰了碰拳。韩教练把计时器收好,叫陈野去洗脸,晚上的课照旧七点半,别把下午的劲全部留在脸上。

陈野洗脸时看见镜中自己,左边颧骨红了一块,是护具的印,不是破口。他用冷水按了按,红还在,便随它去。

韩教练从门外递来一只冰袋,说前台冰箱里有,想敷就敷,不想敷就还回去。陈野把冰袋接过来,在脸上比了比,又还回去。

“不疼。我若顶着冰袋去吃饭,倒像要给人看成果。”

“那你吃饭的时候别讲回合。”韩教练说完就去关灯,没有留下来听他保证。

五点,前台把一张便条给他。丁启安说店里周六上午有货,十点前走不开,若十点四十还有单次的空,他再按馆里的办法约。陈野对着排课表看,十点四十那一格空着,没有别人的名字。

“先别写我已答应。”他对前台说,“请他自己走预约。时间和费用都在系统里确认了,我再接。货若延误,这格就放回去。”

前台同意。陈野没有顺手把周六下午也圈成体验课。

晚上七点二十八,人到齐了。

小余进门就看他的脸:“下午又去了?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谁赢?”

陈野把包放下:“有一下是我的。后面两下不是。今天你先做你自己的。”

小余哦了一声,居然没追问那一下打在哪儿。陈野也没有借这个空,把下午的过程再讲给全班听。他只让小余开始。

小余把上周卡住的连接自己走了一遍。第一次还是断。第二次他没有加速,断的地方接上了,接完自己停住,没有立刻加第三段。

陈野看的就是这个停。

“接到了。第三段今天不加。”

小余看了眼他脸上的红印,终于还是问出口:“你下午也是这样停的?”

“有一次是。还有一次没停成,所以挨了。你今天只记你自己停住的这一次。”

小余擦汗,点头时还有点想争,到底把话咽回去,只问下次是不是仍从这里开始。陈野说是,写在他那一页的第一行。

林悦的短段前半记得,后半忘了。她抬头看陈野,陈野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她在原地站了几秒,自己退回起点,做到刚才忘的地方,忽然想起来,把剩下的做完。

“我找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一点不敢信。

“找到了就停在这儿。今天不往下接。”

周鸣来得准时,肩膀却比上周沉。他说店里那份转让的字还没签完,有人希望他先在空白处落个名,他没签,所以白天来回跑了解释。今晚只上课,不把店里的事带到垫子上。

陈野说好。周鸣做的量比别人少,做到自己事先说好的地方就停。陈野没有用“你再坚持一下”去填满他剩下的时间。

那位要赶八点半的女学员今天把手机调成静音,开始前只确认了一句结束时间。陈野让她把要做的部分放在前半小时,免得最后一轮轮到她时人已经在看门。

她先做熟的那一侧,做得稳。换边时还是混了一下,自己停住,没有看教练的嘴。陈野等她把脚挪回刚才说好的位置,才点头。她重新做完,呼吸比开始时响,步子却没有往门口飘。

她做完自己的一段,时间是八点十分。

“我可以先歇着,等到点走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知道自己停在哪儿。”

八点半,课准时结束。没有人因为下午那一下,被留下来再听一遍。女学员第一个走。周鸣第二个,出门前只说周四还来。陈野没有问那份空白处的名字后来怎么样。问了,今晚这句“只上课”就白说了。小余和林悦一起下楼,讨论的是谁的停更干脆,没有讨论教练脸上的红印。

陈野锁好小室的柜子,到前台看了一眼。丁启安还没有在系统里确认周六。那一格仍空着,费用栏也空着。前台问要不要发条消息提醒。陈野说他今天已经说过货的时间,再催就像替他做决定。空着就空着,明天还在,就还按预约来。

八点五十,他出了馆。陆峥在街对面,沈知微也在。陆峥是课还没结束时发的位置,她下班顺路,包里没有画夹,只有一把没收好的工牌。工牌的带子绕了一圈,她自己解开,没让陆峥上手。

面馆只剩靠墙的一张桌。老板说大份的浇头只剩两份,第三份得换成青菜。沈知微要了青菜那碗,十八块;陆峥的浇头也是十八;陈野只要了小份,十六。她把自己那碗的码先付了。陈野的手机慢了一步,只来得及付自己的十六。

老板把小票拍在桌上,数字和口头说的一样,没有把青菜写成浇头的价。陆峥看了一眼,就把票压在醋瓶下。

“馅的事我已经当面认过。”他说,“不用再请你。”

沈知微笑得肩膀发抖:“空的那只,你真吃了?”

“吃了。没破。你母亲的锅没有错。”

陆峥把茶叶蛋的事补上。陈野说蛋比馄饨咸,可咸得明白。三个人谁也没再把槐浦的行程排成一张新表。沈知微只说,周三先不送站,母亲说人一多,像被押上车。票在她自己包里。

“要搬旅行包的前一晚,我可以下楼接。”陈野说,“接不接到车站,等她开口。”

“我转给她。她多半会说,包又不大。”

等面的几分钟里,沈知微问陈野,馆里的人有没有围着那一下叫好。陈野说没有。韩教练让他们把动作再走一遍,走的时候不加力。孟川认了那一下,也说下次还得先约,不能当成已经会了。

“所以你脸上这块不是奖章。”她说。

“不是。冰袋我还回去了。”

面上来,热气把陈野颧骨上的红印烘得更明显。沈知微看了一眼,问疼不疼。

“不疼。护具的印。有一下是我的,所以还在。”

陆峥没有举杯,也没有说这就是进步。他只把醋推到弟弟手边。陈野加了一点,又把瓶子推回去,说再多就吃不出面。

吃完已经九点四十。沈知微在前一站下。她走之前看了看陆峥的袖口,扣子还在,线却比周日更松。

“别靠它撑到槐浦。”她说,“哪天掉了,就拿我那卷灰线。还在我包里。”

“你不是说花才用剪子。”

“缝扣子不用剪子。你别自己咬线。”

她挥了挥手,进了站。两兄弟继续走。风一吹,陈野脸上的红淡了些。他把本子在路灯下翻开,给陆峥看那一行字。

等,也要有后手。

陆峥看完,把本子还给他。

“白天那一下,孟川认了?”

“认了。第三回合他又打到我。所以这行字还得留着。”

回家的楼梯灯坏了一盏。陈野拿出手机照路,陆峥走在前面,袖口的扣子在光里一闪,没有掉下去。他摸了摸线,想起沈知微说别咬,便只把线头按回去,没有扯。

陈野看见了,没说话。他今天已经把一句“再来一下”按了回去,看见哥哥也按住自己的手,倒觉得这楼梯虽然暗,人还算齐。

楼上有人煮面剩下的味道,和他们身上的几乎一样。陈野打开门,先去看锅。早上的粥锅洗干净了,灶台是空的。

“那今晚不用再热汤。”他说。

陆峥应了一声,把包放下。床边那张小画还在。他没有开到最亮,只让灯照见袖口那一条已经画完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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