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页在柜子下
周一上午九点十二分,杜衡打来电话。
陆峥正在家里煮粥。陈野已经出门,门上留了字,说上午自己练,中午回。粥锅还没响,陆峥把火关小,才按下接听。
“陆哥,不是有新的事要你做。”杜衡先说,“鸣丰那二十四万到了。不是今天。周三下午验收,从周四算起,第三个工作日是接下来那个周一,下午四点四十进的账。”
陆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按约到的。”
“对。我当时没告诉你。你的活在验收那天已经结束了,我不想让这笔钱看起来像你带回来的。今天厂里对账,我父亲说,该让你知道它到过,免得你那边还挂着心。”
陆峥看了眼自己的记录。杜衡那一单早标了完成,费用六千也结清了。二十四万从来就不在他的应收里。
“我没有挂在服务结果上。”他说,“不过知道它按期到了,更好。工资那笔后来没再动吧?”
“没动。周四发的就是原来留着的五万七千六。年轻工人那个周末带女儿去看了海,风大,照片里人比水清楚。他让我转给你,说你当时没催他把休息让出来。”
照片随后进来。海边没有蓝成广告,女儿的帽子歪着,年轻工人笑得眼睛都没了。陆峥存下来,回了收到。
杜衡又把没结束的部分说清。应急里剩下的五千,按和周律师约定的首段费用付掉了,不是余下来的闲钱。启程那八千仍有争议,没有退回。七万八他没有付,也不会拿厂里的钱去垫一笔对不上这三箱货的旧账。
“这些都不算你要继续跟的范围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我记下告知,不把它写成我的成果。”
杜衡在那头沉默片刻,笑了一声:“我爸还说,门口那块板没再松。这句可以算成果。板是他自己盯着修好的。”
“那归他。”
电话挂断,粥已经滚了。陆峥把火关掉,在记录末尾补了一行:客户告知尾款于约定期限到账,不计入本次服务。他写完,给陈野发了句“二十四万早到了,不是新工作”,便去洗脸。
陈野回得很快:“那你还接满脸水?”
“人家要说清楚,到了也不算我的。”
“这句可以。粥别糊。”
十点二十,陆峥到望川。他不是去收钱。高畅早上发来一张柜台下的照片,两张纸灰灰地卡在柜脚和墙的缝里,问会不会是那本缺页小说的目录。
店里还没有客人。林小满先去翻周五倒箱时留下的那只空纸箱。箱底有灰,有一根断了的打包绳,没有纸页。高畅又去看柜台抽屉,抽屉里是笔、胶带和一把对不上锁的旧钥匙。
“会不会被扫走了?”他问。
“扫走了也得先看完能看的地方。”叶闻舟说。
林小满把那本小说放在柜台上,缺口处的纸茬对着光。叶闻舟戴上眼镜,蹲下去,让高畅把柜脚的纸用干手抽出来,不许先吹,也不许用湿布。
两页都在。页码接着,正是目录。边角有一道折,折痕上的灰和柜底一样。缝里还有一张更小的纸,是不知哪年的收银小票,金额模糊,店名也不是望川。高畅捏着它问要不要夹回书里。
“别夹。”叶闻舟说,“对不上这本书,就不要给它安排一个出处。单独收着,认不出来就处理掉。”
林小满拿一个信封把小票装起来,写上“柜底,不明”,不写进小说的备注。高畅问要不要现在扔掉。她说先留到今晚打烊,万一想起是哪本书里掉的,还能对。对不上,再处理,不在找到目录的高兴里顺手把一张不明的纸说成线索。
叶闻舟翻开书,把目录页对齐缺口。纸茬能合上,缺的就是这两页,不是更早以前就少了一整章。
高畅看着,耳根慢慢红了。
纸页在柜底躺了这些天,字还认得清。有一行目录的书名正好是唐敏没要的那类,叶闻舟没有因此感慨。他只让林小满核对页码:三、四,前后都连得上。
高畅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这两天还想,是不是收书的人卖坏的。”
“我也险些去问。”叶闻舟说,“这书我以前读过,记得故事是齐的。胶又在我们手里松过。先看自己的柜子,是对的。”
林小满把两页摊平,压上干净的衬纸,说先让它在柜台上躺一会儿,别马上搓。她从抽屉里找出店里补封面用的薄胶带,只准备在页根贴一条,不把字盖住。
“贴了也不算新书。”她说,“只能让它再掉出来的时候慢一点。”
叶闻舟点头。他让高畅把同一只空箱里曾倒出来的三本再翻一遍,看目录还在不在。三本都齐,其中一本连夹着的车票都还在,不是唐敏已经买走的那本。高畅把车票推回原页,没有抽出来研究路程。
“只掉了这一册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只处理这一册。”叶闻舟答。
林小满等纸页躺平,才撕下窄窄一条胶带,贴在页根,不压住字。高畅伸手想帮着按,她让他先在一张废纸上试力度。他按重了,废纸皱起一道。第二次轻了,胶带才服帖。真贴到目录上时,他只扶着书,没有再按第二下。
“这样卖,得告诉人补过。”高畅说。
“告诉。”叶闻舟说,“纸条上写补页,不写完好如新。”
叶闻舟给常年收书的马叔打电话,第一句不是索赔。
“页找到了,在柜台底下。不用你跑一趟,也不用你赔。是我们搬的时候掉的。”
马叔在那头先愣了一下,接着说:“那我包里的手电白拿了。下周那箱杂志里若有同一套的完整本,我可以换给你,这本缺过的你留着看。”
叶闻舟看了眼已经对上的纸茬。
“不换。一换,就像它进来时就是坏的。页是我们掉的,补上继续卖,或者唐敏不要,就留在店里。都不算你的货损。”
马叔笑了:“行。你不拿我的完整本当台阶,我也不把这事写成售后。杂志到了你再看,我先不给你留。”
“到了我再看。不先占你的货。”
高畅在旁边听完,把想发到朋友圈的那张照片删了。叶闻舟看见删除的动作,没夸他懂事,只说这书还没决定给谁,先别让它出去跑一圈。
十点五十,叶闻舟给唐敏发消息。字写得很短:缺的两页找到了,可以补回,仍是原来那本,二十二块,阅读区若还要,周三你方便时来取;不要也没关系,不会算进周五那一批已经结清的四百五十八里。
唐敏先回了一条语音。她在公寓走廊里,身后有洗衣机的声音。她说周五当时不是为了少二十二块,是不想把缺页的书放进阅读区让人读到一半。现在页找到了,她要。周三傍晚路过,当场看过补页再付。在那之前,请别把书卖给别人,也别为了这二十二块再单印一张券。
叶闻舟听完,回了好。高畅在旁边把“券”字听得耳朵热,没有解释。
他在书皮上夹一张纸条:周三,唐敏,二十二,未收,目录补过。纸条压住补好的目录,不遮页码。
高畅看着那二十二,还是没忍住。
“加上昨天的十六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叶闻舟把周六的账本翻开,给外甥看已经写过的数,“活动上的开销在另一页。这两笔是两天的普通买卖。二十二还没进账。”
高畅把话咽回去,改去问胶带会不会把纸粘坏。林小满让他看那一条有多窄。他看完,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句问早了。
陆峥一直站在柜台外侧。等高畅问到他,他才说自己不改这张纸条,也不把找到的页写进周六的交接。
“那你白来了。”高畅说。
“不白。我看见你们没把责任先推给马叔。”
叶闻舟把补好的目录转过来。陆峥只核对页码和纸茬,三、四相连,前后标题也对得上。他不评价胶带贴得直不直,把书还回去,也没在纸条上加自己的字。
高畅还是问:“那周六算不算白忙?”
“周六的忙在周六的账上。”陆峥说,“这两页是周一从柜底捡回来的。捡回来是好事,不是把周六改成已经成功。”
叶闻舟咳了一声,像是不好意思把这句收下。他问陆峥吃过没有。陆峥说粥在家里,马上回。许成安中午有空饭,消息里还留着那句不来也别客气。他已经回过,不去占那张桌子,也不把书店的两页纸当成去四海汇报的理由。
老人听了,没再劝留。
陆峥下楼前,把杜衡那张海边照片又看了一眼,没有发到任何群里。风大,人清楚,这就够了。他给杜衡回了一句“照片收到,板归杜师傅”,便把手机扣上。
中午,陈野回来,粥还热着。陆峥把二十四万的事说完,又说书店找到了两页纸。陈野喝着粥,问哪一件算今天的好事。
“都算别人的。”陆峥说。
“那你呢?”
陆峥想了想,举起袖口。扣子还在。线松了一点,却没有掉。
“我的好事不大。”
陈野用勺子敲了敲碗沿:“够吃这顿。下午我得看周二的课,你别把桌子全占了。”
“我占一半。海的照片不打印。”
“打印干什么,又不能下饭。”
两个人把粥喝完。陈野把碗推过来时,又问了一句七万八。
“没付。”陆峥说,“也不在我今天要跟的事情里。律师那头还没出结果,杜衡只是告诉我,不要把已经到账的二十四万理解成争议结束了。”
“这句也像你。”
“像他。他先说了。”
陆峥洗碗时,听见弟弟在房里翻纸,笔帽咬在齿间,过一会儿又放下。那声音不像发愁,倒像把明天要说的话一格一格挪开,给别人留出做的时间。他没有进去看那一页。周六晚上已经看过圈在哪里,今天再看,就像不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