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有人又上来
周日一点二十五,沈知微坐到画室靠墙的位置。
这是她报名以后的第二次。曹老师没再拿出白瓷壶,也没让邹阿姨把那件旧外套铺开。桌上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,提手软软地塌向一边,袋口张开,里面是一块照不透的暗。
“今天只画提手和这个口。”曹老师说,“里头别用线铺满。铺满了,看起来像你忙过,其实你没看见它有多黑。”
邹阿姨已经起了整只袋子的形。她听见这话,笔停在半空,有点舍不得那一圈已经画圆的底。
“底不算吗?”
“今天不算。你想留着,就留在自己那页,别把它当成要交的部分。”
沈知微拿出新纸。她先看提手。布带从铁扣里穿出来,本该是一条弧,她落下的第一笔却很直,像在画一根晾衣杆。
她停住,用橡皮轻轻揭掉。第二次只敢画中间那一段下垂的地方。弧出来了,两端又接不回铁扣。
曹老师从她身后过,没有动手改。
“你看见它沉下去了。接着看它从哪里被拎住。”
沈知微重新看铁扣。扣是斜的,带子在出口拧了一下。她把那一拧画成一个很小的折,提手终于不像杆。
袋口更难。她习惯把空处也交待清楚,铅笔进去,就想排线。排了三道,纸灰变脏,黑却没有深下去。她想起上次袖口,手画不完就停。这次她把排线擦到只剩一道淡印,让袋口的暗留在纸上,不去填。
邹阿姨探过头,小声说:“你这是不是没画完?”
“老师说别填满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怕空着被看成偷懒。”
曹老师正在对面白的位置看另一个人的纸,听见了,头也没抬。
“空着要是看见了,就不是偷懒。你们先画到两点四十,剩下的时间只许改一处。”
靠窗的一个人还是把袋口涂成了一团。曹老师过去,让他把最黑的地方用橡皮提出一条缝,证明里面还有空间。那人擦了半天,纸都毛了,最后只剩一块脏。他苦着脸说今天算栽了。曹老师说栽就栽在这一处,别连提手一起否掉。沈知微听着,把自己那道淡印又看了一遍,决定不再擦。
沈知微看自己的纸。提手可以,袋口的暗还是薄。她没有再加线,只把铁扣旁边那道拧加重了一点。写生夹边上,另一个人把袋子画成了开口的盒子,正一点点把盒子改回布。屋里只有铅笔和橡皮的声音,偶尔有人叹一口气,叹完继续。
两点四十,她放下笔。手边的橡皮上全是灰。邹阿姨把自己多画的袋底用纸条盖住,只露出提手,像终于肯让今天的题目少一点。
曹老师过来看,看了挺久。
“这一处留对了。提手两端还差一扣。今天不必补成一只完整的袋子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她把纸夹回画夹,没有裁下来。上次袖口是例外,这一张还连着作业。
三点差几分,她去洗手。石墨在指节上留下浅浅的痕,洗了一遍还在。邹阿姨在旁边说,下周想把外套的领子再带来,问沈知微会不会觉得重复。
“您要画就带。我可能还在跟这个口较劲。”
“那我们各画各的,也算同桌。”
沈知微笑了一下。出门时,曹老师只提醒大家把凳子推进去,没有布置一篇心得。
一点四十分,陆峥在望川门口站了两分钟。
门内贴着的仍是周六那张。箭头方向已经改对,日期却还写着“本周六两点”。胶纸边缘翘起,旁边就是昨天撕坏的那一小块印。
高畅见他来,先举手:“我知道该撕。我怕再撕一次,门更花。”
“花也比错日期强。新的先别贴,今天没有那场活动。”
高畅把旧纸揭下来。胶印还在,他用指腹蹭了蹭,没蹭掉,便作罢。手机里的新图,电梯那一张已经能看见整块按钮,不再只是一只放大的圆。陆峥照着图从楼道口走到店门,路是对的。
“这张可以留着。门上今天什么都不用贴。”
叶闻舟在柜台后听着,问他要不要坐下喝水。陆峥说不坐久,沈知微三点下课,他得去路口。
“那就算看过了。”老人说,“不记你的时间。”
陆峥点头。他刚要把包重新背上,一位取书的熟客推门进来,报了名字。林小满从收银台后拿出一只牛皮纸袋,里面是上周留的两本诗集,共二十八元,钱已经收过。熟客只核了一眼书名,说周六人多,他没挤进来。叶闻舟让他把袋子拎稳,袋口那本封面容易卷。
熟客走后,楼梯又响。上来的是周六买画集的女孩,旁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。女孩看见高畅,先笑了一下,说自己不报名,也不占椅子。
“我妈想起那家店了。”
女人也不客气,走到柜台边,说自己以前在那条街上班。早上是油条,下午才有年糕,是同一家,不叫她女儿记成两家。店名是陈记,路没改之前在桥的左边。阴天不出摊,所以不是每天都能买到。
叶闻舟听见“左边”,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昨天照片里,蓝漆那一侧,如今从新路进去在右边。”
“对。我女儿把你的话告诉我,我才敢确定不是我记混。”
高畅赶紧翻出昨天那张空白纸,在背面补上“陈记,早油条,下午年糕”。他写完念了一遍,女人点头,又摇头。笔还没放下,他已经举起手机,想把两个人对着柜台的样子拍下来,说这是活动后的回头客。
女孩先侧过身。周六她拍封面时,就特意把旁边的脸挪开。
“拍纸可以。”叶闻舟说,“人不要。她们不是来给店里当例子的。”
高畅把手机放下,只拍了自己刚写的那一行,连手都没入镜。
“年糕不是天天有。阴天他们不出摊。你要写,就写‘下午有时有’。别写成时刻表。”
高畅把“下午年糕”四个字划掉,改成“下午有时有”。女人看他没写成每天,才把笔还给他。
叶闻舟去找那本不卖的旧地图,仍旧只给看,不往外递。女人看了看桥的位置,说杂货铺如今没了也正常。她不要求店里立刻找出一本写着陈记的书。
女孩倒问了那本城市旧街的小册子还在不在。林小满抽出来给她。标价十六元。女孩翻了翻,没有陈记的名字,但有桥改道那一年的一句说明。她说这个够用,先买这本。
叶闻舟收了十六元,在销售旁写下今天的日期。进货那一栏他让高畅自己看:这本收进来是六块五。高畅看完,没把差额说成活动终于回本。
女人又补了一句。冬天风大的时候,陈记会把摊子往桥洞里收,油锅不熄,人却不站在风口。叶闻舟听着,笔尖在纸边上点了一下。昨天他只记得摊子往里收,没想起桥洞。今天被她一说,那块挡风的地方像重新有了位置。
“我昨天没说到桥洞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到风,我就记得洞。”女人笑笑,“一家记一半,凑合也能把路认回来。”
“周六那些还在另几页。”叶闻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这十六块是今天的。”
叶闻舟仍把周六那页翻给他看了一眼。支出一千四百一十二,下午销售二百八十六,里面还有熟客取书,都还没扣收书的成本。高畅的目光在二百八十六上停了停,没有再加今天的十六。
女孩的母亲没有再买别的。她临走说,若以后收着写到那条街早点摊的书,可以让女儿来看,不必留货。叶闻舟答应记一笔,不收定金。
陆峥看了眼钟,两点五十。他跟三人道别,下楼。高畅送到楼梯口,忽然问那块胶印要不要用什么溶剂擦。
“先别。你不知道溶剂会把门上的漆带走。问过物业或先干擦就行。”
高畅哦了一声,真的回去拿干布,没有当场发挥。
三点十二分,陆峥到画室后街的路口。沈知微已经下来,画夹抱在胸前,指节上还有灰。
“看完了?”她问。
“看完了。旧日期撕了,新的没贴。有人带着母亲上来,把昨天那座桥对上了一家早点铺,买了一本十六块的小册子。”
“那叶老板能睡了吗?”
“十六块不够他睡。不过人是自己上来的。”
沈知微把画夹换了只手。陆峥没有要过那张纸。她自己说,今天画一只袋子的口,里面不许填满,她差一点又排了线,最后留住了。
“能看吗?”
“不给。连着作业。我可以告诉你,空着的那块是老师说留对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是留对了。”
她看他一眼,像在检查这句话里有没有多余的鼓励。检查完,她把手伸过来,石墨在他袖口边留下极淡的一点。扣子挡了一下,灰没有进到缝里。
两个人往车站走。风比上午硬。沈知微说母亲的票她没有再拍照,陆峥说茶叶蛋给了陈野,对方回了一句:蛋很咸,锅无罪。
她把那句看了两遍,才把手机还给陆峥。
“他倒是站在我妈那边。”
“他站在没破的那一边。人在哪边,他不管。”
沈知微哼了一声,肩上的画夹往上抬了抬。夹子的金属边冰手,她把袖口垫进去,没有把今天那张纸抽出来给风看。
走到站牌下,她忽然把画夹竖起来,用手指在夹子边上比了一条弧,比到一半又放下。
“提手还是直的。我在手上改,也改不回去。”
“那别在站牌底下改。”陆峥说,“车来了你得腾出手。”
她把夹子抱紧。广告牌上的灯一闪,指节上的灰更明显。她没再要纸巾。
她问:“陈记是不是你帮着圆上的?”
“不是。她母亲记得,叶老板记得路改过。我只看见他们把‘天天有’改成‘有时有’。”
沈知微点头,把这句话当成今天最好的那一笔。车来了,她先进去,给他留出侧着抱画夹的空。陆峥上车以后,没有再谈书店的两千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