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票在她手里
周日上午九点二十,沈知微把剪刀放在母亲的桌上。
刀是她自己的那把,剪花茎很利。母亲没有先夸,找来一块旧枕巾和窗边剩下的半截黄花茎,让她各剪一下。
枕巾一碰刃,线头就翻起来,越剪越毛。花茎却一下断开,切口很齐。
“没买错。”母亲说。
沈知微松了口气,又有点不甘:“那你昨天那句话?”
“我说拿错地方,没说你瞎买。花归你剪。衣服还是我这把,合一下再剪。”
她把女儿的剪刀放回袋子,自己的那把仍留在抽屉边上。沈知微看着,没再往外掏第二套方案。
九点四十,孙阿姨的侄女孙宁把两家住处发到三人的小群里。一家在二楼,一晚一百六,楼梯窄。一家在桥边,一层两间,一晚一百二十八和一百四十八,没有电梯,厕所在走廊尽头,离便宜那间更近,离贵的那间只有几步。
母亲把手机举远,又拉近。沈知微想接过来,手指刚碰到壳,母亲就侧了侧身。
“我还没看完厕所在哪头。”
她看完,给邱阿姨打电话。邱阿姨腿脚慢,说话却不慢。免提开着,陆峥还没到,母女俩就先听见她问了三句:台阶有几级,床靠不靠窗缝,晚上回去的车站远不远。
孙宁在群里答:一层进屋只有一级台阶,一百四十八那间离厕所近,车站走到客栈门口,侄女上次自己走了十二分钟。邱阿姨说十二分钟她得算二十,可以,但不要天黑才到。
母亲把二楼那家划掉。
“上去容易,下来才知道膝盖的主意。”
孙宁又发来一张台阶的照片。一层门口只有一级,边缘贴了防滑的胶条,白天照得见。邱阿姨让她把图放大,看清没有破损,才说这级可以。她不要别人在旁边扶,扶了更像病人。
母亲把这句重复给沈知微听。沈知微原本想说到时候再看,话到嘴边,改成记下:不扶,除非她自己伸手。
十点差五分,陆峥到了。他在楼下买了三个茶叶蛋,没买果篮。母亲接过去,说蛋还热,先放着,看车。
沈知微把已经排除的二楼截图给他看。陆峥点点头,没有再把那家翻出来比较“风景也许更好”。
母亲打开购票的页面,让他看字,不让他拿手机。
最近一班是七点零五,到槐浦九点二十三,票很多。硬座二十六块五。
“太早。”母亲说,“邱阿姨起来慢。我们也不是去赶集。”
下一班九点四十八到十二点零六,硬座只剩一张。再下一班十一点十六到十三点三十四,还有五张,同样二十六块五。下午三点四十那班要到傍晚五点五十八,十一月的天已经暗了。
陆峥把到站时间读出来,又读了车站到客栈的步行。邱阿姨要二十分钟,加上出站,差不多半小时。三点三十四到站,走完天还亮。五点五十八到站,走完就黑。
母亲看向女儿:“你想让我们坐九点那班,对不对?”
沈知微承认:“早点到,中午还能认路。”
“认路不必抢在午饭前。她要坐着等,不是要我们在车上站着。”
母亲拨回去,把十一点十六的班说给邱阿姨。对方问座位散不散。页面上五张并不连号,能买到的是同一节车厢里隔了两排的三张:一张靠窗,两张在过道另一侧,中间隔着别人。
邱阿姨说靠窗给她,她上下方便。母亲和孙阿姨坐一起就行,下车在车门口等,别在车上挤来挤去换座。
她们还在对身份证号码,页面刷新了一次。五张变成四张。沈知微的肩膀紧了一下。母亲却先笑了。
“还够。慌什么。又不是只剩一张让我们抢。”
陆峥没有帮任何人去点那个快要没了的座位。他只把靠窗的那张座位号读出来,让孙宁先给邱阿姨买。孙宁回:买好了,零一四,靠窗,二十六块五,钱等她转,不多收。母亲这才看自己和孙阿姨的两张,仍在同一节车厢,隔了两排,在过道另一侧。
“那我先买我的。”母亲说。
沈知微还是没忍住,低声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我把三张座位用一张图发给她们?省得下车找不到人。”
“发了她们就低头看你的图,不看车厢号。”母亲说,“座位号够了。以前走散过,也是在约好的地方等,不是靠远处的人喊。”
沈知微张了张嘴。陆峥看了她一眼,她把后半句咽回去,只把身份证号码核对了一遍。母亲自己点下去。二十六块五,周三,十一点十六,硬座,座位在四车零三二,靠过道。
付完,她把订单转给孙阿姨。孙阿姨回了个语音,说自己也买好了,四车零三三,就在她旁边。邱阿姨那张零一四已经由孙宁代买,钱随后转到侄女账上,二十六块五,不多收。
回程放在周五。一点零五从槐浦开,三点二十三到澜州,硬座仍是二十六块五,有四张。再晚的一班四点十分开,到站已经过了六点。母亲没让陆峥分析“也许能打到车”。她直接说,邱阿姨不走黑路。
三点二十三到,出站再坐公交回家,天还没黑透。她把自己的回程也买了。两趟一共五十三块。
孙阿姨和邱阿姨那边陆续回了“买到了”。三张去程不在同一排,回程倒是邻座。母亲说去的时候将就,回来的时候正好都能说话。
沈知微把车次写在一张白纸上,字写得大:去程周三十一点十六,到十三点三十四;回程周五一点零五,到三点二十三。车站提前到,邱阿姨十点二十在候车室坐。她写完,母亲又让她把住宿补上。
一层,周三、周四两晚。母亲和孙阿姨住一百二十八的那间,两人各出一百二十八。邱阿姨住一百四十八的那间,两晚二百九十六,她自己出。孙宁把客栈发来的预订页面转过来,日期、房费和名字都能对上,没有多出一笔“代订服务”。
母亲看着页面,给孙宁转了一百二十八。转完她把银行短信念出来,沈知微才在纸下头写下这个数。
“火车票五十三,房费一百二十八,我这趟一共一百八十一。你别接着算成你的。”
“我还没说要付。”
“你的手已经在口袋里。”
沈知微把手拿出来,自己也笑了。
孙阿姨的房费转了两次才成功。第一次她多按了一个零,自己在付款前发现,退出来,第二次才是一百二十八。她把截图发到群里,特地圈出数字。母亲对了一眼,说这就对了,多一个零咱们三个都得去捡瓶子。
陆峥把三个茶叶蛋剥开,一个先递给母亲。蛋白上沾了点壳,他另换了一个完整的。邱阿姨不在,他没把第三个蛋说成“留给不在的人”,只放回袋子,准备带给陈野。
母亲吃着蛋,把那张纸折进旅行包,和薄围巾放在一起。她又放进一只很小的旧雨伞,伞骨有一处松,她试着开合了两次,能撑住,才扣上。沈知微看着,没再建议买新的。包这次没有被收回柜子。
“孙阿姨要认的巷子,侄女说还在,只是门口的杂货铺换成了快递柜。她去了若是找不到,也不许你们在这边打电话指挥。”
沈知微说:“我可以不指挥,她总得有人接。”
“有孙宁。她就在槐浦上班,白天回得了消息。真要联系不上,再打给你。不是一出站就打。”
沈知微把孙宁两个字在纸背上写正,又问白天联系不上、晚上呢。母亲说晚上她们在客栈,不在巷子里摸黑。真有事,电话照样能打,只是不许把平安报成分钟一次。
“你要是不放心,就等周五三点二十三以后再看手机。”母亲说,“到站我自己会说一声。没说,你再打。”
陆峥问母亲要不要把孙宁的电话也写在纸上。母亲说要,但写在背面,正面只留车和房。她报号码,沈知微写,陆峥对着屏幕核了一遍。
十一点半,沈知微看钟。画室一点半开始,三点结束。她得先回去拿画夹。
临走前她打开备忘录,写了半行“邱阿姨候车室座位”,又整行删掉。母亲看见删除的动作,没问她本来要写什么。
“你删得对。”母亲说,“她自己会找有靠背的地方。你写下来,就变成你的任务。”
母亲把剪刀袋推给她:“花你剪。今天别拿去剪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票的事你已经看过了。下午画画,别边画边想我们会不会坐过站。”
沈知微低头系鞋带,应了一声。陆峥送她到楼梯口。她把纸的照片拍下来,又删掉,说原件在母亲包里,自己再存一张,只会忍不住改字。
“你中午去店里?”她问。
“去看高畅门上那张。看完到画室路口等你。三点以后,不提前在楼下晃。”
“晃我也不下来。”
她说完,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。扣子还在,线有一点松,却比昨天结实。
陆峥回到屋里,母亲已经在洗蛋壳。水龙头开得很小,壳上的茶叶沫被她一点一点冲掉。她头也没抬。
“你不用陪我收。她走了,我更高兴。高兴的事最怕旁边站着一个准备补救的人。”
陆峥笑着说自己这就走。母亲却又叫住他,把剩下的一个茶叶蛋装进袋子。
“给陈野。告诉他,馅少不怪锅。锅是好的。”
她说完,又把那张河边的旧照片调出来。桥还是普通的桥,水也不蓝。她指着桥这边一条细缝,说孙阿姨年轻时住的巷子在缝后面,门口原先有一棵槐树,不是照片上这排小屋。
“树还在不在,孙宁也不敢保证。找到就认一认,找不到就在桥上站一会儿。你别提前告诉知微,让她今晚替一棵树睡不着。”
陆峥答应。他只问那条缝母亲自己还记不记得。母亲说记得大概方向,真走到了,还是要孙阿姨自己认。
陆峥接过蛋,道了谢。下楼时,他把车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没有再打开购票的页面。槐树的事他也没有写进备忘。有些话答应了不传,就不该先变成一条待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