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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 少的那一口

约 6 分钟

周六晚上七点四十六,陆峥到家。

生馄饨的袋子在公交上捂出一点潮气。他进门先把袋子换到左手,用右手脱鞋。陈野在厨房应了一声,锅盖被他揭开,又合上。

“皮破了没有?”

“没破。你先看火。”

陈野把火拧小一点。水还没开,锅边沾着两颗盐。他擦掉,问哥哥晚饭在那边吃过没有。

“吃过。这袋是给你的,也给我留了几只。”

“几只?”

陆峥把袋子放上案板,解开。皮叠得不算齐,有的鼓,有的扁。他数了数,十二只。

陈野看了一眼:“你的标准比我宽。”

“扁的那只是知微的。她说尝完才知道是谁的。她母亲还说,合上就够,煮熟又不照相。”

“那我先下鼓的。”

水开了。陈野没有一次倒进去,先沿锅边放了四只,看皮沉下去,才放第二批。扁的那只被他单独留在盘子边上。

陆峥去洗手。袖口刚翻起来,扣子碰到水龙头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线是新的,针脚却不密,扣子终于不再晃。

陈野侧过脸:“这不是你缝的。”

“沈阿姨缝的。线是知微穿上的。”

“她看你袖子了?”

“画被她看见了。扣子是后来发现的。”

陈野没再问画在哪儿。他用勺子托起一只馄饨,皮没有裂,心里那点担心先放下来。

第一锅盛出来时,陆峥已经把外套挂好,坐到桌边。陈野把鼓的分进两只碗,扁的那只仍留在盘子里。

“你不是要吃?”陆峥问。

“先让它作证。”

陆峥夹起一只,吹了吹。馅确实少,咬开以后,肉香还在,只是很快就见了底。他嚼完,点点头。

“少。”

“少到能叫人回来告状吗?”

“不至于。皮比上次薄,没有破,算她说对了。”

陈野自己也吃了一只。他吃得比哥哥快,第二口就见了馅的边。他没皱眉,把汤喝了一口,又去看那只扁的。

“这只更少。”

“她专门认领的。”

“那不能让它白白少。”

他说着,还是把扁的那只下进第二锅。出来以后,皮有一点皱,样子更像沈知微说的空棉被。陈野夹起来看了看,笑了一下,分半放进陆峥碗里。

“你替她吃半只。我吃半只。谁也别事后说自己没尝到。”

陆峥咬开自己那半。馅少得几乎只剩一点咸,汤却是热的。他掏出手机,给沈知微拍了空碗沿,又把那半只没吃完的皮也拍进去。

她回得很快,紧接着语音拨了过来:“陈野呢?让他自己说。”

陆峥把手机递过去。陈野嚼完,才对着那头说:“少,没破。我把那只空的也吃了。”

沈知微在那头笑出声。背景里有水龙头的声音,她应当还在母亲家里。

“留一只给我。”

“来不及。”陈野说,“你要证据,锅里还有汤。”

“别把案发现场放冰箱。”

两个人都笑了。陆峥接回手机,告诉她自己到家了,扣子还在。她说母亲已经把针线收进抽屉,旅行包仍在沙发上,票还是没买。

“明天上午我拿剪刀过去。你若有空,就来帮她看车次。她说了,要看实际的,不看我编的。”

“我上午过去。几点?”

“十点以前。你先别在群里发一堆方案。”

陆峥应下来,把周六晚上那一栏里的“晚饭”下面,补上明天上午。

陈野把第二只碗收走,问她母亲难不难说话。

“不难。她不问我挣多少,问书换出去没有,人高兴不高兴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有高兴的,也有白跑的。报名那行字写小了。”

陈野嗯了一声,像把这句拿去和自己的课表比了比。“那她没让你当场改一张?”

“没有。她说自己领过一次已经发完的票,气得多走两站。气完还是回家吃饭。”

陆峥又说起沙发上那只小旅行包,薄围巾折得很齐,车次却空着。两个老姐妹,一位腿脚慢,不赶早班。陈野听完,第一反应不是路线。

“慢的那位,别让她在车站站着等。坐着等也算准时。”

“明天看实际的车。今晚不排。”

“你能忍住?”

陆峥看了眼已经锁屏的手机:“她让我别发一堆方案。我现在发,就是没听。”

陈野洗锅的时候,说起丁启安。他没有把两个小时重讲一遍,只说那人今天把小水瓶带到了凳子底下,裤脚也不再扫地。练到一半,靶子换了位置,他自己先停住,问还能不能照原来的做。

“我让他停。”陈野说,“停完再教下一下。他记住的是这一次,不是全套。”

“下周呢?”

“还没定。他说要先看店里几点能离开。我让前台别替我留一整块空。”

他说完,自己也进房拿了本子出来,摊在干的那半张桌上。上面不是周六的体验记录,是周二晚上那一页。林悦的后半段被他画了个小圈,旁边写着:先别说,等她自己退回起点。小余那一栏只留了“接到就停”。

陆峥凑近看了一眼,没伸手改。

“你这是备课,还是提前替他们练完了?”

“我若现在就把后半句写顺,明天嘴会比他们快。”陈野把笔帽咬开,又合上,“上周孟川说我有一下没收住。今晚不能在纸上把那一下补回来,周二更不能拿学员补。”

“那你圈它干什么?”

“提醒我别补。”

陆峥把碗拿到水池边。陈野接过去,没让他挤进最里面。

“你今天站了一下午,别再站这儿表功。”

“我没表。”

“你刚才看手机,像在看还有没有人没回你。”

陆峥这才发现自己把屏幕按亮了。高畅九点过几分发来一张图,门上的指引改过,报名那一行比昨天大。照片拍得斜,门边还留着撕胶纸时的一块印。

高畅写:“这张我没敢再撕。你明天若路过,帮我看一眼。不急着回。”

陆峥看完,没有在水池边圈图。他擦干手,回到桌边,打了两行字。

“明天午后我去店里看这张。今晚不改。不算新的一趟。”

高畅回了个好,又补了一句,舅舅已经回家,店门锁了。

陈野从厨房探出头:“又接了?”

“看一张已经贴上的纸。不报价。”

“那也写清楚。你这种人,最容易把看一眼看成半小时。”

陆峥笑了笑,把这句话在回复里补上:到店只看门上的旧张和新图,不留半小时以外的事。高畅回,知道。

碗收完,陆峥打开自己的记录。周六尾款四百已经到账,连同之前的六百和三百,望川这一段一千三百齐了。他把应收那一栏划掉,没有把书店今天卖了多少抄进来。那是叶闻舟的账。

陈野擦完桌子,看见他还看着那一页。

“两千的预算,你还挂着?”

“不挂。里面剩多少是叶老板的。我的一千三已经齐。活动赔不赔,不由我宣布。”

“那你还看?”

“看自己有没有把别人的销售额写进自己的完成里。”陆峥把屏幕转给他。销售那一栏是空的,只有三笔报酬和到账时间。

陈野看完,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。“空着就对了。锅里的汤也别写成你做的。”

陈野看见那行字,问一千三百里包不包括晚饭。

“不包括。晚饭是别人盛给我的。”

“馄饨也是。”

陆峥笑了一下,合上本子。袋子上沾着一根葱叶,他拍下来发给沈知微,问是不是皮店里带出来的。她回:是。别洗太久,葱叶不值得你加班。

他去房间,把沈知微给的小画从包里取出来。纸比画本上的那页小,袖口的线清楚,手指只有几道淡痕。他放到床边,把台灯往外挪了挪,光正好落在纸上,不压到边。

陈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。

“手没画完。”

“她说先这样。”

他没有把纸拿起来。灯一斜,袖口那道折比手指清楚。陈野看了两秒,说这倒像,扣子若再掉,至少知道掉的是哪一颗。

陆峥下意识摸了摸线。新线还紧,他却想再绕一圈,省得过两天松。手指刚挑起线头,陈野就出声。

“放下。人家三针缝完的东西,你别用指甲做第二次。”

陆峥放手。线头仍贴在布上,没有被他拽出新的毛边。

“沈阿姨穿了三次才穿进针。”他说。

“那更别浪费。明天剪刀是去看花的还是看衣服的,你别搞混,回来又说我没提醒。”

“知微拿去给她母亲看,是看有没有买错。不是还剪刀。”

陈野点头,把这句当成听懂了。陆峥拿枕头朝他挥了一下,没挥到。陈野退回走廊,笑意还在。

“明天去看车,别替人把行程排成一张表。人家要的是出去,不是交作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陈野关了厨房的灯。锅里那层汤他没倒,说夜里要是饿,热一热也比空口找饼干强。他用盖子留了一条缝,怕闷坏,也怕味道散得太快。自己又端起来喝了一口,咸味不重。

“这盐比我会收敛。”

“那是她母亲的锅,不是让你学的配方。”

陈野笑了,没再把盐改成自己的。他靠着门框补了一句:明天看车,中午若回得来就回,别把路上买的东西当成正餐,也别中途跑回来做饭。

“中午能回。”陆峥说。

“那就把手机先放包里。你从进门到现在,真正算工作的,只有高畅那张图。范围你也写了。够了。”

陆峥应了一声,在床边坐下,又看了看那张纸。

袖口外缘有一点铅笔压过的凹痕。他用指腹碰了碰,没有把线抹开。

手机再亮,是沈知微。

“我妈说明天只看能坐的车,不看最省的。你来了也一样。”

陆峥回:“我听她的。”

过了几分钟,她又发来一句:母亲把旅行包的拉链拉上又拉开,像在确认围巾还在。她问陆峥要不要现在提醒母亲把常用的药装进去。陆峥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,回她别提醒。药在不在,母亲自己有数。真要列清单,明天她看见空格子,会比今晚更睡不着。

沈知微回了一个“行”,后面没有再追加问题。

他放下手机,把灯调暗一格。画还在原来的位置。外头的风碰到窗,屋里的馄饨味还没散干净。陈野在对面房间关了灯,只留下门缝里一条很窄的光。那光没有照到画上。陆峥也没有再把灯拧亮给谁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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