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饭还热着
四点差五分,叶闻舟把四百元尾款转给了陆峥。
“今天谢谢。”他说。
陆峥核过到账,收起手机。前面那次六百、这次三百预付和四百尾款,都已有了着落。叶闻舟将计算器往旁边挪,露出下面一张写满小数字的纸。
新付的打印和纸品共六十六,连同两次请陆峥的一千三,店里这次付出一千三百六十六。高畅想起先前试印大图的四十六,说那是自己付的,没有向店里报。叶闻舟仍让他在旁边记了一笔,连外甥已经花掉的算上,一共一千四百一十二,最初两千元的上限没用满。原有水电和正常看店的开支仍在店账里,不因为今天做活动,就忽然消失。
周五那批书卖了四百八十。今天下午卖了二百八十六,其中还有两位原本就来取书的熟客。叶闻舟没有把这几笔一加,就说活动回本了。
“还没挣回来。”他对高畅说。
高畅站在柜台边,脸上的汗已经干了。他原本想答至少来了不少人,话到嘴边,改成问收书成本记在哪页。
叶闻舟把本子转过去,两个人挨着看。高畅翻到其中一册,认出是那女孩买走的画集,又往前找收进来的价钱,看到最后,手指停了。
“卖一百多,也不是拿一百多。”
“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舍得乱包折扣了?”
高畅没抬头:“你早让我看,我不就知道了。”
叶闻舟想说你以前也没问,望着外甥压在纸上的手,又没说。他把一支能写字的笔递过去,让高畅把今天卖掉的几本圈出来。
陆峥等他们忙完,做了现场交接,没替书店宣布这一天究竟成没成功。叶闻舟也没再问能不能每周办,说自己得先看看这几个新客会不会回来,往后的空档也得同小满商量。
高畅送陆峥到门口,忽然问下次如果还做图,能不能让他看一眼。
“你做好可以发来,我有空给你说两句。要我重新做一套安排,另谈。”
高畅点头:“我知道。不是把以后都塞到今天里。”
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又说唐敏来消息了,住户已经翻过那批书,有一本被带去楼上,下次想弄个借阅本,不急着再买。
“舅舅听完,居然挺高兴。”
陆峥回头看柜台,叶闻舟正在将那本缺页书拆出来,准备联系原来的收书渠道。桌面仍乱,老人背也没有突然直起来,却不再一直往门口看。
四点十分,陆峥下楼,给沈知微发了消息。
“结束了,先去买水果。”
她回:“我在楼下路口。一起挑。”
他抬起头,隔着来往的车,看见她站在水果店门边,手里举着一只小橘子。她不是专程赶来等他,刚从母亲叫她买馄饨皮的店绕过来,袋子里还露着一截葱。
“这家橘子酸。”她说。
“你上次不就要酸的?”
“我妈说你来,不能全照我爱吃的买。”
陆峥接过一瓣,酸得眼角动了一下。沈知微看着他,先笑了,又拿了另一个品种。两人各选一些,没抱走门口扎红绳的大果篮。
到楼下,陆峥把两个袋子换了手,又伸手理衣领。
沈知微瞥他一眼:“今天没线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摸什么?”
“看看拉链拉没拉好。”
他穿的是没有拉链的外套,说完自己也笑了。她伸手替他把领子压下来,没有继续逗,带他上楼。
门还没开全,母亲的声音先出来,让他们别挡着门,隔壁刚拖过地。陆峥叫了人,将水果放到桌边,手里还提着工作包,不知道该搁哪儿。
“包放那张椅子,先洗手。知微,皮买回来没有?”
沈知微把袋子举起来,母亲接过去一摸,就说这回比上次薄。陆峥洗手出来,桌上已经铺开半块地方,馅碗里插着一把小勺。
“会包吗?”母亲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
沈知微转头看他。他只好补充,是会把口合上,形状不能保证。
母亲笑了,给他分一小摞皮,说合上就够,煮熟又不照相。陆峥坐到她旁边,第一只包得太鼓,第二只把馅减下去,捏完薄薄一片,倒真像沈知微说的空棉被。
沈知微看见,将那只拿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只是我的。”
母亲问他工作忙不忙。他说今天刚结束书店的活动,先前搬过一次店,这次去帮他们安排换书。她听了,没问挣多少,只问那些书最后换掉没有。
“换成一对。还有互相借的,也有带回去的。”
“那大家高兴吗?”
“有些高兴,也有白跑一趟、不高兴的。我们那张图没把报名写醒目。”
母亲嗯了一声,手上不停,说自己以前去领过一次活动票,到地方才说已经领完,气得回家多走两站,省下的车钱也不够买瓶水。
沈知微抬头:“这事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,你不又要替我打电话。”
她想否认,手里的馄饨却捏歪了。陆峥低头,把自己捏得漏口的那只重新合上,没有借机帮谁赢一句。
厨房的水开起来,母亲起身去看。沈知微趁这时拿出剪刀,放到桌角,刚想说自己昨天带错了包,母亲已经从厨房指挥,叫她拿块碎布试试。
“剪花茎的别再剪衣服。你这一把不是不好,是拿错地方。”
沈知微试了两下,果然利落得很,抬头看陆峥,他一本正经地避开视线。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。
母亲把第一锅盛出来,专挑了几个鼓鼓的放进陆峥碗里。他刚想说够了,沈知微在旁边指着自己那只瘪馄饨,让母亲看,是谁包的,谁就得认。
“你不是说这是你的?”陆峥问。
“尝完才知道,不能便宜你。”
她把半只放到他碗沿,自己吃掉另一半。母亲看见,没说话,只将第二锅的火调小一点,又从冰箱拿出一碟早腌好的萝卜。厨房热气漫出来,陆峥把外套脱下,终于不再老惦记袖口该怎么放。
吃到一半,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旅行包,放到沙发上,说下周想跟两个老姐妹出去住两晚,已经看好近处的地方,车次还没买。
沈知微夹菜的手停住。
“怎么突然想出去?”
“也不突然。上个月就在说,你每回打电话都忙,讲到吃饭没有就挂了。”
这句话不重,她却一下记起好几通电话的样子。她总先问有没有不舒服,米够不够,灯坏没坏。问完这些,便觉得该关心的都关心过了。
母亲拿出手机,翻给她看一张河边的照片。桥很普通,水也没有蓝得像旅游广告,远处一排小屋,门口有人晒被子。
“你孙阿姨年轻时在那里住过,搬走以后没回去。她说想认认路。”
“住哪儿?你们自己订?”
“她侄女帮着找了两家,还在看。我们又不是今晚就走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刚想把手机拿过来一口气比较,母亲将屏幕稍微往回收了收。
“你先让我翻完。还有她以前住的那条巷子。”
她松开手,认真看完那几张照片。陆峥坐在旁边吃馄饨,听母亲讲旧同事怎样认识,讲有一位腿脚走得慢,所以不赶早班车。他没插进来讲一套行程,直到母亲问最近那站怎么去方便,才说自己知道大致方向,出门前可以一起看实际车次。
沈知微把那只小旅行包拿到膝上,里面有一条薄围巾,折得很齐。
“你已经收拾了?”
“先拿出来晒晒,难道一定要等票买好?”
她笑了,忽然有点羡慕母亲这样把一件还没完全确定的高兴,先从柜子里拿出来。
“到时给我拍那座桥。”她说。
“拍了你画?”
“也许。画不好别笑。”
“你小时候画家里那口锅,像顶帽子,我也没笑。”
沈知微望着她:“你现在就在笑。”
母亲终于没绷住,连陆峥也跟着乐。那只旅行包放回沙发,车票并没有在这顿饭里被他们买好,出去玩的事却已经成了三个人都愿意接着说的话题。
饭后,陆峥帮着收碗。母亲没让他站在厨房最里面,给他一条干毛巾,叫他擦好往旁边放。沈知微去找旧照片,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竟还留着小时候那张锅。
她拿出来,自己先笑弯了腰。
陆峥手上没干,便低头看。母亲说当时画完要贴在墙上,贴歪了也不许重贴,理由是锅本来就这样。沈知微将纸翻过去,不许再看,随后从自己的包里取出另一只硬纸封套。
“这个给你。回去看。”
陆峥认出一小截露出来的灰,是上周日修衣店门口画的袖口。她已经沿空处裁好,没有补成完整的手,也没有把衣纹重新画得更齐。
“我能现在看吗?”
“你擦干手。”
他照做,抽出来,纸比他记得的小。那几条手指的淡线仍在,袖口外缘却很清楚,边上留着铅笔压过的一点凹痕。
母亲探头,问是不是画他。沈知微说是,母亲看了两眼,忽然握住陆峥的手腕,将衣袖往上一翻。
“原来是这儿。这个扣子快掉了。”
沈知微笑得靠住桌边。陆峥也笑,把画重新收好,母亲已去找针线,叫他别动,两下就能缝。她穿线穿了三次没进,沈知微接过,凑到灯下替她穿好。
针交回去时,两个人谁也没说这件小事代表什么。
陆峥坐在椅子上,袖口搁在膝头,看母亲低头走针。沈知微挨着窗站着,那枝黄花就在身后,隔一会儿,她伸手轻轻摸一下花瓣。
出门时,母亲把剩下的生馄饨装好,叫陆峥带回去,给陈野也留一份。
他接过袋子,道谢。沈知微送他下楼,走到转角,手机响,是陈野问他回不回,自己还没睡,锅洗干净了。
陆峥拍了拍手里的袋子,让她也看见屏幕。
“有人等着。”
沈知微点头,替他把画的封套往包里推稳一点。
“那快回去。明天告诉我,他嫌不嫌馅少。”
他笑着答应,没急着走,低头吻了吻她额角。楼道里有人上来,两人让到一旁,跟邻居打过招呼,才在门外分别。
回家以后,陈野果然站在厨房。
丁启安今天又来了,带了小水瓶,裤腿也改好,临走说下周仍要先看店里的安排。陈野一边下馄饨,一边讲那人这回记住了什么,没拿下一次还没约来冲淡今天。
陆峥把小画放在资料箱上,想了想,又拿到床边。
陈野端碗出来,喊他趁热。他应了一声,将台灯挪开一点,给那张纸留好位置,才转身回到饭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