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楼上的人声
周六一点二十五分,陆峥到望川,门口的指引还没贴完。
高畅蹲在墙边,手里捏着刚揭下来的背纸。物业已经确认过位置,他却把方向箭头贴反了,撕起来时留下一小块胶,擦得满脸发热。
“我明明在手机上看过。”
陆峥把包放下,退到来人会站的地方,叫他先别急着再贴。高畅跟过来一看,终于明白,图从屏幕拿到墙上,左右已经不是自己低头看的左右。
两人改好,上楼时,林小满正把取书客人的袋子挪到收银台后。
窗边摆着八把参与者的椅子,没有越过原先确认的范围。报名截止时正好八人,其中一人上午取消,另一人刚说路上慢些,可能两点十分到。叶闻舟把主持用的那本书拿出来,又放回柜台,问陆峥是不是选得太厚。
“您准备讲哪一段?”
“这里。”
他翻开,夹着一张窄纸,只有半页文字。
“那就这半页。”
两点前,到了六个人。
带植物图册的女人姓顾,头发拢在帽子里,进门就问能不能把伞放外面。林小满给她指了滴水的位置。她把书抱到胸前,翻开有水印的那页,先给旁边的人看,像先交出自己最怕别人嫌弃的地方。
坐她左边的年轻男人叫许砚,带两本推理小说,一本边角磨得很厉害。他问这本植物书里有没有桂花,说自己租屋阳台上有一盆,叶子掉了一半,房东每次来都问他是不是忘了浇水。
顾阿姨立刻坐直,问朝向,问是盆里湿还是叶缘干。叶闻舟看了眼表,还没正式开场,第一场谈话已经跑出去很远。
高畅站在旁边,偷偷朝陆峥笑。
两点,叶闻舟招呼大家开始,讲清带来的书仍由自己保管,愿意交换的再各自谈,不买书也没关系。他说得不长,陆峥在后面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第一轮从一位带旅行随笔的女客开始。她住在这座城十几年,最近才第一次沿着书里的老路走了一段,发现作者写过的桥还在,桥边的面店换成了卖手机壳的铺子。
“我本来有点气,后来去吃了另一家。还不错。”
几个人笑起来。她翻开贴纸的那页,刚讲到一半,楼梯间响起脚步。
三个年轻人进门,手里拿着公寓阅读区的走法图,其中一个已经在低声问活动在哪儿。高畅迎过去,问是否报名,对方说没有,图上写周六换书,就来了。
他翻到纸张背面,指着报名说明。字比正面的小,夹在店址和营业时间之间,确实容易漏看。
“我们还特地买了袋子。”女孩举起手里的书。
高畅脸红了一下。他刚想说先坐,陆峥走过来,轻声提醒还有一位已报名的人在路上。
角落里只空两把椅子,不能把第三个人塞到通道中间。
女孩看见他的眼神,误以为自己被当成来蹭位置,声音高了些:“我们又不是没带东西。”
窗边讲书的人停了。叶闻舟抬头想过来,陆峥向他示意先继续,自己把三人请到不挡门的地方,将情况说清。
“是我们的图把报名提示放得不显眼,让你们白跑这一段,抱歉。现在参与的位置只余一个,另外一个给已经报名、还在路上的人留着。”
女孩望向同伴。三个一起来的,谁也不想独自进去。
高畅低声问能不能临时缩短,每个人少说一点。陆峥摇头,这不是少说两分钟就能多出地方。高畅咬住后半句,没再把椅子往里推。
三个人要走,其中戴眼镜的男人却停在门口,拿起一本书。
“等我一下。我想看看这个。”
女孩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一路上说你最不爱看书,怎么你又不走了?”
他们最后留在正常营业的书架区,没被当作活动参与者挤到窗前。林小满过去招呼,说随意看,想问价钱叫她。高畅拿了张空白纸,把活动报名的方式单独写大,准备在店方确认后替换后续信息,今天那叠剩余的旧图先收了。
陆峥回到窗边时,顾阿姨正在讲那本植物图册。
她没讲水印。她说十多年前搬家,书放在一个装花盆的箱子里,路上淋湿。她后来晒了两天,纸仍卷着,但有一页照着认出了老房子院里的树。
“那树后来没了,我也一直没搬回去。书还在。”
许砚本来已经把两本推理小说往前推,听到这里,又慢慢收回。
“您真要换?”
顾阿姨顿了顿,笑说带来两次了,总要换一回。可手仍压在那一页上,没有松。
叶闻舟没有马上把交换促成。他问许砚看中了哪一处,年轻人说想找桂花,也喜欢书上这些手绘的图。顾阿姨翻到后面,那一页正好没有水印,图旁有她自己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。
“这个是我记的,未必对。”
许砚凑近看,说自己得先从认清那盆是不是真桂花开始。周围的人又笑。门外迟来的那位客人已经到了,陆峥引他在保留的位置坐下,低声告诉他进到哪一段,没有让全桌停下来重新欢迎。
第一轮结束,七位参与者里,有三人明确说不换。有一位本来想换,听别人讲完,反而把自己的书抱得更紧。
高畅站在柜台边,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。做了两晚图,招呼这一下午,交换还没有一对成。他压低声音问舅舅,要不要拿店里几本出来,让大家换得成。
叶闻舟想了一下,确实动了心。陆峥在旁边没拦,等他自己决定。
老人最终摇头,说先让他们聊,店里的书不能突然拿来装今天的成绩。
这句话没有说给客人听。他把自己的那本书翻到半页,接着讲了。
那段写一个人离开住了多年的街,最后带走的不是家具,是门背后别人写下的身高。叶闻舟读到末尾,没抬头,说当年自己开旧店,第一只书柜比现在这只矮,谁搬一箱进来,都想把箱子先搁到最高一层。
高畅笑了:“我够不着。”
“你那时候肯搬就不错了。”
两个人一句话,将窗边带回一点旧店的样子。高畅终于拿出那本薄册子,站在舅舅旁边说,里面有同桌留下的字,自己不准备换,但有一处一直没看懂,想问谁知道。
这一次,陆峥没有看时间催他。
留给自由交流的那一段够用,主持的人也知道什么时候收。他走到门边,发现刚才想走的女孩正和林小满讨论一本画集。标价她能接受,但书脊松,她想带回去长期翻,问能否先看看是否还完整。
林小满跟她一起逐页翻,没拿便宜当成不能问的理由。
女孩最后买下,没要求补一个活动位置。她同高畅说,下回报名要写明显点,自己不是非要争那张凳子,只是不喜欢到了才知道缺了一步。
“我改。”高畅说。
那位讲老桥的女客走到书架边,和三个年轻人聊起来。原来女孩也去过那条街,母亲以前在那里上班,记得一家卖炸年糕的小店,却想不起名字。
女客说了一个,女孩摇头。戴眼镜的同伴拿出手机,翻旅行时拍的照片,没找到年糕,倒找到一张桥边废弃的小站。女客一下站直,指着墙上残留的一块蓝漆,说她书里讲的正是这里。
林小满正要去找相关的旧地图,叶闻舟已从柜台后绕出来。他没能找到那家年糕店,却知道桥头曾经改过一次路,书里写的左边,如今从新路进去,就成了右边。
高畅在一旁听着,忽然低头看看自己刚改过的箭头。他差点说舅舅又讲起来没完,转眼看见女孩听得认真,把话咽了。
女孩问,这个旧地图卖不卖。
“这一份店里查资料用,不卖。还有一本城市旧街的小册子,内容没有这么细,给你看看。”
叶闻舟找出来。女孩翻过,说今天先不买,想回去问母亲那条街的名字。老人便指给她看版次,让她拍下封面,下回来好找。她把手机举起来时,还特地挪开了旁边人的脸。
回到柜台,高畅问舅舅怎么连不卖的东西都能讲得这么起劲。叶闻舟说那座桥自己走过,看到照片才想起来,桥边冬天风大,卖年糕的总把摊子往里收。
“你又说不记得。”
“刚才是不记得。现在记得一点。”
高畅拿出笔,将老人想起来的几句话记到空纸上,准备等女孩问完母亲再对一对。纸背原本印着那张被取消的大活动图,他翻了个面,用空白处接着写。
三点二十分,第一对交换终于成了。
两位带小说来的客人换走了彼此的一本,附带交换了联系方式。顾阿姨的图册仍在手里,许砚却已经把一册推理小说送给她看,说看完再带回来,周末不一定赶得上,平时可以约在店里。
叶闻舟在旁边听见,只提醒书先由他们自己拿,不替人长期寄存。两人便当场约了各自方便的一天,顾阿姨说到时让他拍阳台那盆植物给自己看,不敢保证能养活,至少先认认。
三点半,活动按时收住。
有人还想坐,叶闻舟说店照常开,大家愿意可以接着看书,今天集中分享先到这里。窗前不再有人负责一轮轮叫名字,收银台也恢复了平常的声音。
高畅坐上终于空出的一把椅子,整个人向后靠,过了一会儿,自己笑起来。
“我以前觉得八个人特别少。”
陆峥正收桌卡,问现在呢。
“每个人都说完,居然这么久。”
“还有没说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个讲老桥的,走前又说下次带照片。”
他说着把薄册子收回包里。这次没再嫌照片里的窗边太空。窗台上有一滴水,椅背被人搭过外套,桌卡边角翘着,原先想做出来的热闹,最后留下的尽是这些小痕迹。
陆峥看了眼钟,将工作材料归好。
叶闻舟还在核销售,叫他稍等。柜台另一侧,林小满把卖掉的书一本本勾掉,高畅想过来帮忙,先去问她有没有能接的事。
“把没用上的纸收好。别全当垃圾扔了。”
他答应,抱着纸走过去。楼下的风吹开一点门,刚才来过的脚步已经远了,店里却没有立刻空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