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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 换一种卖法

约 7 分钟

周三中午,唐敏接入电话时,正在给一张桌子找第四只脚垫。

“抱歉,你们先说,我听着。”

视频晃了一下,一只纸折的小方块塞到桌腿下面。高畅笑她怎么还在干这些,她抬头说自己现在管住户活动,昨天晚上有人在公共阅读桌旁坐了十分钟,喝进去半杯水,剩下半杯全洒了。

“桌子终于不晃了。叶老板,陆先生,咱们开始。”

陆峥本以为会听到一套促销说辞,没想到对方先拿起一张被水泡皱的书单。

公寓的公共阅读区最近重新整理,原有的几本样书摆了一年,有三本连塑封都没拆。她想给新住户送点能带走的东西,也想在阅读区放一些真有人翻的书。最初提购书券,是因为不用逐本挑,容易向上面报方案。

“但一千五百不是今天非花出去不可。券发了,没人用,我这项活动也没做好。”

高畅侧过头,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舅舅。

叶闻舟没有趁机说果然如此,只问她希望人来店里,还是拿到书。唐敏想了想,说先拿到书。公寓到这里有两站路,不能把每个人都愿意来当成已知条件。

“那先别卖券。”老人说。

高畅手里的笔停住。第一笔可能成规模的合作,舅舅这么快就放下了,他脸上的失望遮不住。

叶闻舟却从柜台下搬出一小摞书。

“我这儿有几种复本,不是没人要才留着的。同一本收来好几册,品相有差别。你若愿意,我们先挑二十四本,平均每本二十,四百八十元。给阅读区用,你当面看,能收才定。”

唐敏凑近屏幕:“什么书?”

叶闻舟把最上面那本拿开,没有硬说都适合。散文、短篇小说、自然随笔,各拣出一册,讲谁会愿意读,哪本要花时间,哪本翻开几页就能接下去。

他说到一本鸟类小册子,语速忽然快了。里面的插画不是彩色,唐敏嫌看着旧,他翻到一页,说这一段写的就是城里屋檐下常见的鸟,住户不用走出很远,也能认。

高畅抬头,第一次看见舅舅在这通谈钱的电话里,不再捏着眼镜腿。

唐敏问能不能把其中四本换成工具书,阅读区有人想找求职面试一类。叶闻舟说手头几本版本老了,不想凑进去,有合适的可以另列,没有就仍按现有的选。

“新印的简历技巧,我自己也不敢替它保多久管用。”

唐敏笑了,说那先不算。

陆峥等他们将书目说到一个能落地的范围,才问是否要把试购跟周六换书活动绑在一起。唐敏说本来想邀请住户来,但眼下通知还没发,不能算人数。

“愿意来的照书店报名办法,没位置就下次。书能先挑好,不用为了让我来看,留两把空椅子。”

两边定下周五傍晚验看,书目和每册实况由叶闻舟与林小满整理,唐敏确认后按二十四册四百八十元这一批结算,自取,不包含包装成二十四份礼物。若需要额外包装,再单算,不能挤进书价里。

电话快到半小时,高畅忽然说:“那一千五百就没有了。”

声音不大,所有人却都听见。

唐敏没有假装没听懂。

“这回没有。我宁可先拿回能用的二十四本,再告诉同事下一回要什么。你要我先买一百张券,我也得去争。争回来,总不能年底把剩下的全塞给保洁阿姨。”

高畅低头笑了,脸还有些红。

通话结束以后,陆峥单独向叶闻舟确认了周六的几件事。报名已有六人,材料只做必要的指引和几张桌卡,饮用水用店里现有的,不另买装饰。高畅原先想印的大幅彩页取消,但入口那张走法图会留下。

“有人来买书,算活动赚的,还是这批赚的?”老人问。

“您分别记。四百八十是这批书的销售额,还得扣这批原来收书的钱。周六有多少销售,周六再看。”

叶闻舟嗯了一声。他并不糊涂,只是这几天想把每一笔进账都朝那两千块的空处挪,挪来挪去,眼睛也累。

周五傍晚,陆峥没去书店。

看书交货不在他的那趟工作里,叶闻舟也没叫他。他正在家里准备周六的简图,六点多收到高畅一条消息,说出了点麻烦,书单里一本小说装错了。

陆峥打过去时,唐敏还在店里。听筒里有人翻纸,林小满的声音很清楚。

“目录这里缺了两页,刚才查到了,不能按原来的给。”

那本被放到柜台另一端。二十四册变成二十三册,唐敏带来的袋子已经张开,付款还没付。高畅说换一本同价的就行,叶闻舟连找两本,唐敏都摇头。

“这两本我们那儿有。没必要为了凑齐再来一本。”

陆峥没有先叫谁让一步。他问是不是每本都已经单列了价,得到肯定答复,便说可以先照实际合格的本数结,剩下一本要不要找替代,由两边自己定,不必等他来作证。

电话挂了,事情却没立刻结束。

过了十分钟,叶闻舟发来语音,想请他看看一个新办法:那本缺页的定价二十二元,先从总价扣掉,二十三本收四百五十八,等找到合适的一本再另说。

陆峥回,可以把这个提给唐敏,不能自己替她决定。

结果唐敏同意了。她要的是阅读区先有书,不是一定得摆满二十四个空格。叶闻舟原先那点怕整单跑掉的劲,总算缓下来,收款以后把缺页那本放进待处理的位置,没有塞回书架让下一个人碰运气。

高畅仍不太高兴。他说自己明明照书名核过,怎么会没翻到目录。林小满把书拿到他面前,翻开封底,指了指里面一处已松的胶。

“我也漏了。昨天这本是我挑的。”

两个人并排站到柜台边,把尚未交出的几本又看了一遍。唐敏没催,自己在旁边找另一本散文。找着找着,她从书里抖出一张旧车票,先递给叶闻舟,问这个是不是要收回去。

叶闻舟认出字迹,说是以前书主留下的,自己也不知道旅途去了哪儿。唐敏把票重新夹好,选定这一本,单独按标价二十二元买下。

等林小满换清单时,唐敏去接电话,高畅将那本缺页书拿起来,低声说早知道自己也认真翻一遍。他又觉得这话像把错抢过来显自己懂事,皱眉停住,站得有些僵。

叶闻舟没有接着教他,把书接过去,翻到缺掉的那处。

“这册我以前读过。故事我记着,所以越看越觉得它齐。”

高畅望向他。老人承认得不轻松,手指沿着断口摸了一下,又翻回封面,像在跟一件陪了自己很久的东西认错。

“你跟陆峥问的时候,也怕她不要了?”高畅问。

“怕。四百多也是生意。”

“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。”

叶闻舟瞪了他一眼:“谁不在乎?我又不是拿风交房租。”

高畅突然笑了。这个瞪人的舅舅,他反而熟悉。小时候自己踩翻了店里的水桶,他也这样瞪,随后把最湿的那摞书搬走,让自己到旁边踩旧报纸。

“那你刚才怎么没发火?”

“发给谁?小满陪着我翻半天,她也没想卖坏书。你把人找来,更不该挨骂。”

高畅低头把袋子重新撑好,先将重的几本放到底下,叶闻舟在旁边扶住袋口。唐敏接完电话回来,见两个人还蹲着,问用不用她也帮手。高畅抬头说快好了,声音里先前那点紧不见了。

这次他没急着把袋子提起来给人看,先伸手试了试底。

于是二十四本最终还是装进了袋子,总收款仍是四百八十,书目中最后一项却换了。林小满把新书名写清,才将袋口收住。

这份新的清单发到陆峥手机上时,他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。绕了一圈,数字没变,中间却不能省。

高畅随后打来电话,说唐敏临走要了十张走法图,放在阅读区,供想来书店的人自己拿。

“她说下回不一定还是她买。可能有人看完这一本,会自己来找别的。”

“那不错。”

“舅舅跟她讲书的时候,比跟我讲强。他老跟我说,你不懂。”

陆峥没替老人解释。高畅等不到劝,反而自己往下说,那本带字的薄册子,他还没决定周六要不要带。

“你不是舍不得换?”

“我想带去讲讲。不换也行,报名里不是写了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你跟你舅说一声,别到时自己主持自己抢时间。”

高畅笑了,答应下来。

同一天下班后,沈知微回到母亲家,先把一袋小菊花放进水池。

母亲说不是明天才来吗,她说今天先过来借剪刀,自己的那把剪花茎不好用。母亲看了她一眼,去抽屉里翻,翻出剪刀,又问陆峥爱吃什么。

“馄饨就行。别另外忙一桌。”

“就馄饨?”

“你上回不是叫我回来吃空棉被吗?”

母亲笑着拍了她一下。沈知微把花剪短,找来家里一个高口杯,黄色只留一枝,其余放到窗边。母亲说这一枝太孤,她没立刻再添,站远一点看了看,最后把杯子挪到另一头。

她原本想就这样走,目光却落到母亲手里的剪刀上。那把剪刀关节有些松,剪布时要先把两柄往里合一下。母亲熟练地试了两次,说还能用。

“我明天带我的来,你看看是不是买错了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拿来。别什么都扔。”

她点头,没把这句话当成对自己花钱的责备。走前拿手机给陆峥发了一张桌角的照片,杯子旁边空着两个位置。

“明天坐这里。”

陆峥正在把周六的工作材料装包,看见照片,先看见那枝黄花,再看见杯子后面露出的半张旧桌布。

他回好,又告诉她书店谈成了一小笔实货生意,没有卖那一百张券。

沈知微打字:“叶老板今晚能睡好一点?”

“不知道。明天还要开门。”

“那你也收工。别把晚饭当下一张项目单。”

陆峥笑着把资料袋合上。屋里另一边,陈野正在查丁启安明早的预约,念叨上次那条太长的裤子。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腿,翻开一边,发现里面也有一截早松了的线。

“笑人家之前,先看看自己。”他嘀咕。

陆峥抬头,将桌上那把小剪刀推给他。两兄弟对着裤脚研究了一会儿,谁也没研究明白,最后陈野只剪掉线头,说等洗完晾干,拿去楼下让修衣服的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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