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第二回合
周二下午,陈野戴好护具,才发现韩教练把墙上的钟遮住了。
一条旧毛巾搭在钟前,只露出半个数字。场边另放着训练计时器,孟川正低头整理手套,抬眼看见他望墙,笑了一声。
“找退路?”
“看你迟到了多久。”
“我比你早来。”
两个人碰了碰拳,笑意收回去。今天是提前约好的受控对练,韩教练在场,强度、回合和停下来的信号都已说清。前一轮交流过去以后,他们更多时候坐着讲课,这回终于又站到彼此对面。
第一回合开始,陈野走得很轻。
他前些天跟韩教练反复练的那段衔接,独自做时已经顺了。孟川往前,他没急着退,守住位置,短短接了两下,声音落在空旷的小室里,很清楚。
他听见韩教练说了声好。
这声好让他快了一点。
孟川刚让出半步,他便想把余下的一段补齐。肩膀才动,对方的节奏已经换了。陈野眼前一晃,护具上传来一记闷响,人退开,脚下原本算好的位置全乱了。
韩教练没有替他找理由。
“接着看。”
陈野重新站住。他知道刚才怎么回事,知道得太快,以至于下一次孟川一动,他就抢先预备那一下。孟川没有照原来的来,只停了短短一瞬。
陈野等的东西落空,手上的劲却已经使出去。
又是一下。
这回不重,难受的是自己明明盯着,仍把同一个坑踩了第二遍。他咬紧牙,第三次想追回去,孟川却先向后让开。
“慢一点,强度上来了。”
韩教练随即叫停。
陈野喘着气,没说自己没有。他刚才确实想把场面扳回来,身体比嘴更诚实。孟川走向另一侧,给他留出地方。两人核过状态,陈野摘下一边手套,喝水时瓶口碰了一下护具。
“要不要结束?”韩教练问。
“不结束。刚才那回算我乱了。”
“算给谁?”
陈野看着地面。汗落下一点,转眼散成浅色。他不想用一句较劲把事情带过去,便说自己怕今天还是跟上回一样,先有一点好,后面又让人牵着走。
韩教练把毛巾拿下来,擦了一下自己的手。
“所以我说好,你就往前赶。”
陈野没有抬头。
孟川在旁边开口:“我刚才也急了。你一往前,我就想让你吃亏。第二次那下,我停过,自己知道。”
陈野看他:“你本来就能停。”
“能停,跟我拿它来等你犯错,不是一回事。今天约的内容,我也得守。”
韩教练让两个人都歇够,把下一回合的任务缩短。仍有对抗,有变化,但不许为补回上一下擅自提速。陈野听完,胸口那点不服并没有消失,他把它带着,重新戴好手套。
第二回合开始,孟川仍往前。
陈野守住,第一次没急着接满。他放过一个自己以为能抓住的空当,后面却又慢了,护具上轻轻挨了一下。
这回他没有立刻追。
孟川的目光变了变,再进时收得更紧。陈野忽然看见,对方也在等,肩头看着松,身体却并没有空下来。他过去总想找到一个明显的破绽,仿佛对面会把答案举出来,现在才感觉到,眼前的人一直在改。
脚下的距离短了又长。
几声碰撞以后,陈野终于接出一小段自己练过的东西,没全照预想,却没有丢掉后面的位置。他想再加,胸口那口气已经往上涌,孟川也看出来,准备迎他。
陈野收住了。
两人之间忽然空了一拍。
这次不是他不会接,也不是韩教练叫停。他自己放下了非得在这一回证明点什么的那股狠劲,随即又提起精神,看孟川下一步。
计时器响时,两个人都没有立即开口。
陈野低头,汗顺着眉骨流下来,眼睛刺得很。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打赢,却比刚开始站在那里更清楚,今天那一段究竟练到了哪里。
孟川摘下手套,问:“刚才怎么没来?”
“来了就又跟你跑。”
“也可能打中。”
“也可能。留着下回试。”
他说完才笑,孟川跟着笑了,两人重新碰拳,没有谁替谁宣布胜负。韩教练核过他们的状态,安排好收尾,才把训练里的几处分别说给他们听。
陈野这一次记的字很少。
临走,孟川问他晚上还有没有课。陈野说有,七点半,已经留好中间休息吃饭的时间。孟川便没再拉着复盘,说自己的课也快到了,回头各自消化。
陈野走出门,前台叫住他。
丁启安刚刚来过电话,想约周六上午的单次课,时间已按双方空档暂留,等陈野核定。那只装衣服的鸭子袋,忽然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新鞋磨合好了,想再来一次。”
陈野笑着看过安排,确认自己能接,让前台照正常方式回复。他没有一听见愿意再来,就把周六其余空格全部填满。
确认完丁启安的时间,负责排课的同事又问他,周三下午能否接一堂临时课。原来的教练有事,内容是他能带的,报酬也按馆里代课规则来。
陈野看着那一格,手停了。
那是他给自己留的训练时间。不是跟韩教练约好的那段,没有别人等,他只要把本子一合,就能换成实实在在的一堂收入。过去他几乎不用想,谁找来,先把谁的事接住。
“晚一点行吗?”他问。
同事摇头,客人只有这个空,换不了。
陈野把自己的日历翻完,确实没有一个能让两边都完整留下的位置。他想起刚才第二回合收住时的那一瞬,想起韩教练说过的几处问题。如果明天又挪,下一次站到孟川面前,难道还指望仅凭记得这些话就会不同?
“这次接不了。我有安排。”
同事没有劝,转身去问另外的人。他站在前台旁,听见那边很快接通电话,声音挺高兴。工作并没有因为少了他而停着。
那一点落空仍叫他难受。他走到楼下买饭,原本想加一份肉,盯着菜单又放下手,随即笑自己。刚舍掉一堂可能的代课,就想从这顿饭里把损失一口口省回来。
他最终照平时点,找了个空位坐下。饭吃到一半,给陆峥发消息,说自己今天拒了一堂课。
陆峥回得很快:“不合适?”
“时间碰上。钱也想挣。”
“那明天把留住的时间用上。”
陈野看着这句话,咽下嘴里的饭,回了一个好。他没有得到一句不在乎钱的赞许,反倒踏实些,把明天下午要练的地方记在手机里,吃完才回馆。
晚饭后,陈野在馆里坐了一会儿。小余提前来了,手里拿着手机,一脸想说又不想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把你上回说的记下来了。今天能先做那个吗?”
陈野把自己的本子翻开,那一行早圈着。
“记着。”
小余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松了。接着他指指陈野额前还没完全压平的头发,问是不是刚练过。
“下午练了。”
“跟孟教练?”
“对。”
“谁赢?”
陈野差一点顺口说不分输赢,话到嘴边,换成了实话。
“他抓到我好几次。我后面有一小段做得比前面好。”
小余哦了一声,又问:“那你生气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年轻人先笑,见他也笑,才放心去换鞋。
七点半,固定班准时开始。周鸣今天按自己的预约来了,女学员也到了。林悦将包放稳,主动告诉陈野,今晚想先看看上次自己找到的那一处,还记不记得。
陈野答应,先带大家热身。
轮到小余,他把上周没接稳的一边独立做完,停下来,没有急着问能不能连。陈野看过第二次,确认已经具备在他看护下接一小段的条件,便将范围说明白。
“今天可以试到这里。”
小余愣了一下,像准备好的辩解忽然失去用处。
“真可以?”
“可以。你先说准备怎么做。”
他讲得急,重新放慢,再试。第一次连接断了,第二次顺了一点,第三次为了完整,差点又抢。陈野没有等问题变大,及时叫停,指出刚才丢掉的地方。
小余擦着汗,这次没皱眉。
“我知道为什么停了。”
轮到林悦,她却没能把上回那处找回来。小余从旁边经过,看见她抬头想问,伸手比了一下,像想给点提示。
林悦看着他:“先别说。”
小余立即把手收回去,自己也有点好笑。
“行。我刚才也差点忘。”
他退到自己的地方,林悦重新试。那一小段还是需要陈野的一句提示,但她终于没有因旁人先做出来,就急着把后面的都跟上。周鸣在旁边休息,喝完水主动说今天状态够,愿意多看一遍原来的问题。
四个人进度不同,时间却没有再被其中一人全部卷走。
八点半收课,小余留下两分钟,问以后是不是可以试对抗。他问得很认真,不像此前一股脑要学新东西。
陈野也认真答,说那是另外的阶段,要按训练情况和馆里的安排评估,不能凭今天接上这一段就决定。
“可我能把这个当目标吗?”
“能。先把现在做得到、还差的部分弄明白,我会跟你说,不让你一直猜。”
小余点头,收起手机。他没有得到一个日期,却也没像前几次那样垂着肩出去。到门口,他回头说:“陈教练,你下回跟孟教练练,要是又被抓到,也别把前面好的全算没了。”
陈野站在原地,半天笑出声。
回家时,陆峥正把买水果的店记在手机上。听见门响,他抬头问今天怎么样。
陈野将包放下,先说丁启安要再来,随后把下午那两回合讲了。讲到自己收住没追,陆峥将手机扣下来,听得很仔细。
“会不会后悔没打那一下?”
“会。”陈野说,“所以得再去。”
他喝了半杯水,把明天要洗的训练服拿出来。陆峥伸手想接,他往旁边一避,说这个自己来,又抬头问,周六是不是要去知微母亲家。
“她跟你说了?”
“你买个水果,看了三回地图。”
陆峥低头看手机,界面果然还停在水果店。陈野笑着进了洗手间,门没关严,水声起来后,又传出一句。
“哥,别连礼物也想一回合就打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