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六百之外
周一十一点四十七分,陆峥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他正在洗米,手上的水没擦净,屏幕划了两次才打开。六百元到了,下面是叶闻舟发来的话,说刚忙完,让他久等。
离约好的中午还有十三分钟。
陆峥核过收款,回了收到,把这一笔从应收移出去。昨天下午他还想到过,若今天没来,第一句该怎样问。如今那些在心里排练过的话全用不上了,他竟有一点疲倦。
锅里的水溢过米面,他倒回去一些,盖好盖子。
陈野从房里出来,问他中午吃什么。
“饭,剩菜,再炒个蛋。”
“那挺丰盛。”
陆峥抬头看他:“挣了六百,就把饭叫丰盛?”
“我没听见你挣钱。我听见你放了四个蛋。”
陆峥低头,才发现碗里确实比平日多一个。他把筷子递给弟弟,让他打,自己去切葱。手机又响,叶闻舟问能不能再说十分钟,活动的条件问清了,另有人想跟他们合作。
这一次陆峥没关火出去,回说吃过饭两点通话。
两点,叶闻舟先把确定的事说了。物业已经按店里实际布置核过活动使用条件,窗边八位参与者的小场可以办,过道和原来的取书位置不动。时间选在本周六下午两点至三点半,高畅能来,林小满照常看店,他自己主持。
“你那天来,怎么收?”
“从一点半准备,到四点收尾,七百。加上这周一次半小时的准备通话。新做海报、代卖书和另外跑现场不含在里面。”
叶闻舟沉吟片刻。陆峥没有先减价,等他把账算完。
“前面六百,再七百,一千三了。”
“对,最初的两千预算,还剩七百留给其他支出。周六的七百,今天确定付三百,结束交接后付四百。”
电话那头有算盘珠子似的轻响,是叶闻舟在按旧计算器。过了一阵,他说可以,把报酬、时段和工作内容重新看完,转了三百。
陆峥确认以后,才在自己的日历上占住那个下午。
剩下那件合作,叶闻舟没立刻讲,先发来一张图片。是附近一家长租公寓的住户活动页,下面摆着一排咖啡、洗衣和健身的折扣。
高畅在电话另一端加入,说公寓的活动负责人唐敏以前跟他共事,最近正找书店。对方想买一百张三十元的购书券,给新住户做礼物,望川实收一千五百元。
“今天能定,钱这周就来。书还是咱们的,客人来自己选,还能多带走几本。”
叶闻舟接了一句:“她说不少人领了也不会用。”
陆峥把纸翻过来,写下一百、三十、一千五百。
他没有立刻说好或者坏,先问券上怎么写,能不能补差价,有没有可用书目,是否允许叠加店内折扣。高畅发来的是初步提案,还没有印券。这几项,大半没有答案。
“可以谈。”高畅说,“她也是先问愿不愿意。”
“那先别算有多少人不会来。都来了,你们打算给他们换什么?”
话音落下,电话里静了一小会儿。
叶闻舟说,三十元能买的旧书不少。高畅补充,新客到了,也许会再付一点买贵的,店不就是缺新客吗。
陆峥问,假如有人拿三十元券,买一本二十元的书,剩下十元怎么办。高畅想说不找零,又说也可以累计,绕了一圈,自己停住。
“我还没问到这个。”
“你问清楚。还有,她买的是送住户的礼物,还是让住户来这里再花钱的门槛?”
叶闻舟忽然咳了一下。高畅以为舅舅不舒服,问要不要先挂,老人说没事,是刚才喝茶呛了。
“我也想问这个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让高畅有点受挫。他介绍机会过来,本想让舅舅高兴,听到的却又是哪里没想全。陆峥听见他挪椅子的声音,没接着添问题。
“你愿意把唐敏拉进来,我们一起听听她真正要什么吗?算在这次准备通话里。今天先不把三十分钟用完。”
高畅说要问对方时间,语气仍有些硬。
电话结束,陆峥没有把那一千五百写进书店的活动预算。这是书店以后的生意,跟他手里收到的三百也不是一回事。
他把午饭剩下的鸡蛋收进冰箱,陈野正系鞋带,见他在门口站着,问是不是又少收钱了。
“没有。有人想让叶老板先收到一笔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?”
“可能是。得看后面要交出去什么。”
陈野站起来,拍了拍肩上的包:“跟接拳差不多,光看这一拳响不响,有时要挨下一下。”
“你今天练?”
“明天下午。今天备课。”
他说完又坐回去,一根鞋带被踩在鞋底下,系得再紧也走不了。陆峥低头看了看,没忍住笑。
四点多,高畅单独打来电话。
“陆哥,我不是要拿我舅的书白送人。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可你一问,我就像只会拉人头的。”
陆峥靠在厨房门边,先听完。高畅在楼下走路,偶尔有车声盖过句尾。他说舅舅搬店前把几箱书送给了老读者,搬完又不肯换掉旧椅子,一边说现在店好,一边拿计算器按到很晚。他不懂书店的账,但那声音隔着门也听得见。
“他总说不用我操心。真出事了,难道我就看着?”
陆峥想到许成安那张空桌,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擦过。
“你把人找来,有用。但如果这笔钱要靠你舅以后一直补,唐敏也未必愿意这样做。先把她要的东西问明白,再决定要不要卖。”
高畅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会儿才说,已经约好周三中午,对方能谈半小时。
“她说不一定非要券。”
这句终于跟前面不一样了。
陆峥让他把原话发给叶闻舟,又问走法图做得怎样。高畅说改了四次,第一张店门照片太暗,刚才已经重拍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收到图,陆峥没有一上来圈错,只照着上面的路,从街口想象着走了一遍。第二个转弯标得清楚,电梯按钮却拍得太近,不知道是哪一部。他把这处告诉高畅,又说楼上的门牌很好认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
高畅回了个好,隔了一会儿,另发来一张窗边的照片。原先放布袋的椅子空着,光落到扶手上,边缘亮了一条。
“这张能用吗?”
“可以让叶老板选。别把椅子抹成新的,来了认不出。”
高畅发来一个笑脸。
五点,高畅到了店里。他原本只想拍完门牌就走,进门却看见叶闻舟在往旧书上擦一块洗不掉的印。
那本书他认得,小时候曾拿来垫过一杯橙汁。印子比书名活得还长,他不敢提,脱下外套挂在椅背,问今晚还有什么要做。
叶闻舟指着柜台后两箱书,让他帮着搬开,自己蹲下去找一册别人预订的诗集。高畅搬到第二箱,发现箱底软了,赶紧停住。林小满找来一个结实的空箱,两人一本本倒过去。
“你以前总说书最不费事,放着就行。”高畅说。
叶闻舟蹲得腿麻,扶着柜子起身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叫我别把积木到处扔,说看看你这里,书摆好就不会跑。”
老人愣了半天,才笑:“那时候骗你收拾东西的。”
高畅没笑。他把最后一本放进去,手掌蹭上一层灰,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一直信着那句话。店是舅舅开的,书会自己待着,有人来时卖几本,没人来时读几页,日子仿佛就这样过去。
现在他看见箱底烂了,书也不是放好就什么都不用管。
林小满端来半杯水,问他要不要用柜台边的洗手液。他去洗净,回来时叶闻舟已经找到诗集,却拿错了同名的另一位作者,又慢慢翻回去。
高畅站到他旁边,没再说自己手机搜一下就有。
“舅,那张券的事,我还想试着谈。”
“我没叫你别谈。”
“你跟陆峥说话,就肯讲担心什么。跟我只说不行。”
叶闻舟捏着书脊,脸上那一点笑退了。他看向外甥,对方已经比门边的书柜高,抱箱子时也不需要自己先扶一把。可每回听见高畅喊舅,他总觉得还可以用一句回去写作业,将烦心的东西隔开。
“我怕你替我往里贴钱。”他说。
“我有多少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才怕。”
高畅低下头,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旧封套,过了一阵,将它压平放回柜台。
“那你让我看着。别等真撑不住了,才告诉我。”
叶闻舟答了声好,没把自己说成马上就要撑不住。他把找到的诗集递给林小满,转头问高畅吃过饭没有。
“没有。你别又叫隔壁那份,我不吃青椒。”
“这么大了还挑。”
嘴里这样说,老人打电话时,却真的换了道菜。
傍晚,叶闻舟亲自给陆峥打了电话。他没有再谈那一千五百,说的是活动报名已经开了,第一位是以前带植物图册来换书的女人。高畅照他留下的联系方式问过,对方以为新店还没开,收到走法图,说这次仍带那本有水印的书。
“她问能不能不换,只给人看看。”
“您怎么说?”
“我说能。她怕占位置,又说要不站着。我说有你的椅子。”
叶闻舟说完,像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,低下来问,若真来了八个人,是不是自己也得准备一本。
“您主持,不必硬凑。但想讲可以留时间。”
“我找找。”
老人挂断前,另外提了一句,高畅小时候那本薄册子,是父亲带他来买的。后来人忙,孩子放学常在店里等,书便一直搁在柜台里。陆峥没有追问那些家事,听见叶闻舟翻书,忽然觉得三十元券上印不下的东西,这家店倒还有不少。
夜里,沈知微问他周六有没有空。她这周打算回母亲那里吃晚饭,想问他愿不愿意一起。
陆峥看着消息,先坐直,回了愿意,又将活动的结束时间说清。他不敢保证四点整就能从店里出来,约好当天交接完联系她,正常赶得及晚饭。
沈知微回:“别带一大堆。她说多个人来,馄饨就不会剩。”
他打了好,过一会儿,又问能不能带点水果。
“可以。你自己挑,别问我哪种最稳妥。”
陆峥笑了。他把周六那一栏往下挪,添上晚饭二字。工作占了下午,晚上终于也有一个地方,明确地算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