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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五章 袖口的一道线

约 7 分钟

周日下午,邹阿姨带到画室的东西比沈知微还多。

她进门先把一个布袋搁在椅子上,拉开拉链,抽出一件灰褐色旧外套。衣服里衬朝外,肩头却撑得平,领口折着一小块白棉布。

“我怕路上压坏。”她说。

曹老师正在搬椅子,听见便笑:“这是穿的,哪儿那么容易坏。”

“穿了二十几年没坏,来这儿坏了,我得赖你。”

她把外套翻过来,小心铺到空椅背上。领子原来显然很大,后来拆过,左右各收进去一些。沈知微摸了摸靠近领窝的地方,那里留着浅浅的旧针眼,像一排没擦干净的铅笔点。

“今天真画这个?”她问。

“老师答应让我带来。上次回去自己画,像给人套了个饭兜。”

曹老师听见,过来看领口,说今天正好练布料搭在物体上产生的转折,大家可以画桌上的布,也可以画这件衣服。邹阿姨立即占了正面的位置,打开画本,里头夹着两张已起过线的练习。

沈知微坐到她侧面。她想看清衣服搭在椅背上那一处,袖子垂下来,肘弯并不在她以为应该在的地方。她把上星期的窗台画留在包里,拿出一张新纸。

椅子是塑料的,背上有三条长孔。外套没遮全,露出一小块亮亮的白边。

她先画椅背,又照着衣服最外缘往下走。那条线在膝盖高的位置拐了两次,她怕记错,盯着看了很久,等笔落下时却还是顺手把它拉直了。

邹阿姨探头看看,说这一边不该这么长。

沈知微立即停笔。

“您是说我纸上?”

“衣服。我刚才搭歪了。”

老人站起来想整理,曹老师从桌边伸手拦了一下,笑着让她坐回去,说大家已经画了,等这一段结束再动。邹阿姨不好意思地坐下,手指还在自己衣领上捋了捋。

“职业病。”她低声说。

沈知微点头,将刚刚拉直的那条线轻轻擦掉。她没说自己也有,纸上的证据已经够多。

开始时,她觉得衣服比壶容易,至少不用画两个完全相称的椭圆。画了二十分钟,她才发现自己在纸上织出一张网。

看见一道缝就添一条,看见一处折就再添一条,外套口袋的边被她描得很黑,衣料转弯的地方反而像裁开了一道口。肘部几条线交在一起,好像里面藏了一个打死结的手帕。

她把铅笔放下,去喝水。

邹阿姨也在发愁。她画的领子十分整齐,左右对称,连最小的一颗扣子都端端正正。可是抬头看衣服,又低头看画,两件东西越来越不相干。

“我量过的。”她说,“改的时候两边一样宽。”

曹老师弯腰,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现在一边翻着,一边朝里。你画的是展开给人看怎么裁的样子。”

邹阿姨皱眉:“那这边要窄多少?”

“先看,不急着找尺寸。”

老人把眼镜推高,再放下来,最后摘掉,眯眼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边真的少半截。”

她有点不情愿地拿起橡皮,擦掉一条自己觉得很漂亮的领边。橡皮屑落在裤子上,她掸了两下,有一粒正好落进沈知微的鞋里。

沈知微动了动脚,没说,等老师走开才低声问:“您能不能往另一边掸?”

邹阿姨一怔,低头看见,忙道歉。沈知微脱鞋倒出来,两人一起笑,笑完各自的画仍旧很难看。

曹老师回来时,沈知微主动把纸往外推了一点。

“我找不出该留哪几条。”

老师没替她划掉,只指衣袖靠近椅子的地方,问这里是不是一整根黑线。

沈知微仔细看。接缝在上半截很清楚,往下走,线还在,颜色却几乎跟衣料一样。她的眼睛知道那是连续的,手便把它从头画到了尾。

“下面我看不清。”

“那先留着别描。”

她用橡皮尖一点点提淡,擦到纸面发毛,才把那条线断开。断开以后,袖子忽然像能弯了。她高兴得往后仰,又发现椅子腿从衣服底下斜穿过去,仿佛把衣服钉住了。

她忍不住叹气。

邹阿姨过来瞧,说:“你这件不止需要改领子。”

“您接不接?”

“钱都救不了。”

两个人笑得曹老师朝这边看,邹阿姨立刻低头,装得比谁都认真。沈知微把画纸转了一个小角度,终于看出自己把露出来的椅腿接错了位置,衣袖底下那段其实被挡住,根本不该补出来。

她在旁边另画一个很小的局部,只取椅背边和搭下来的肩头。

这次她画得慢,看得比画得多。肩头没有她想的那样圆,那里有旧垫肩,撑出一个不明显的平面。下面的布倒软,几道浅灰挤在一起,到了袖口又松开。

她一边画,一边想起周五那枝歪花。今天早上换水,剪短以后,花头反而抬高了一些,她还以为自己买到的东西两天就换了脾气。

下课前,邹阿姨终于留下了一张自己愿意看的领口。

她没拿最大的那张,只将旁边巴掌大的一块圈出来,问沈知微能不能看出这里曾经收过。沈知微说看不出收过,但像有人刚脱下来,领口还没躺平。

邹阿姨听了很满意,又看了一会儿,自己把纸上的一条线擦淡。

“这衣服以前是我穿的。去年拿给我妹妹,她嫌颜色老,又退给我。她就小两岁,也不知道年轻在哪儿。”

沈知微问她还穿吗。

“穿。明天就穿。被我妹妹气得一年没动它。”

她说着把衣服从椅子上取下来,在肩上抖开,试着套上。领口很服帖,袖子却短了一点。沈知微帮她把里衬翻好,两人站到玻璃门前照影子,老师在身后收拾桌子,说她们挡住了光。

邹阿姨这才退开,将衣服重新折好。沈知微把自己最后画的小块给她看,老人辨出肩头,手指顺着纸上那一段停了停。

“这儿你留着。下回我再带别的,你能认出不是同一件。”

沈知微答应,收起画本。手机上陆峥说自己到路口了,她回马上下来,洗掉指头上的灰,跟邹阿姨一起锁好刚借用的储物柜。

陆峥空着手站在一棵树旁,正在看路边一辆车倒进车位。他往里挪了半步,司机仍嫌窄,落下窗问他能不能再让一点。

沈知微走近时,他已经退到树后,只有一只鞋露着。

“这是你的新地方?”她问。

“暂时租的。今天不用交钱。”

他从树后出来,看见她肩上背着包,便没有再问画纸能不能帮拿。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,两人沿约好的方向走。路边一串晾着的床单挡住半面矮墙,她惦记的草只从上沿露出一小簇,底下是一排旧自行车。
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
“在车上看的时候没有这些。”

“车开得快。”

“我还想好了怎么画。”

陆峥指了指床单上印的两只大熊:“现在难度高了。”

沈知微笑着捶了下他胳膊。那两只熊还被衣夹夹住耳朵,风一来便鼓成圆的。她到底没有掏画本,站到近处看墙缝里长出的细草,认不出名字,便伸手轻轻摸了摸叶缘。

墙的尽头有人卖糖炒栗子。沈知微本来已经走过去,闻到味道又停住,陆峥看她回头,便也跟着折回来。

她只买一小袋。老板用铲子拢栗子,铁锅里响了一阵,热纸袋到了手上,她立刻换了两次手。陆峥想接,她说先替她开一颗,自己戴着薄手套似的,刚画完的指头还不太听使唤。

陆峥挑了最大的,掰开才发现里面有一点坏。第二颗完整,皮却粘得紧,剥到最后只剩半颗。他把那半颗递来,自己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服务费扣得不少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下颗退你。”

她自己剥了一颗,倒很顺,整颗落在掌心,便递到他手里。他说自己不饿,她已经收回去放进嘴里。他愣了一下,又笑了。

“你这也不多劝一句。”

“再劝就凉了。”

两人边走边剥,她说起邹阿姨的妹妹嫌旧衣服颜色老,陆峥问那到底什么颜色。她描述了半天,说像路边这面墙再暗一点,他朝那墙看去,认真点头,随后问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听。

沈知微瞥他:“你见到邹阿姨可千万别说。”

她把最后几颗留在袋底,说回去用热水烫一下,兴许就好剥了。陆峥没发表意见,替她把袋口卷好,塞进包的外层。

走过这一段,街口有家修衣店,门外放两张矮凳。沈知微低头看见陆峥袖口的一处线头,想起刚才的课,伸手替他拽了一下。

他赶紧缩手:“你别把我拆了。”

“只是一根线。”

“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后来我一边袖口散开了。”

他不是说她,沈知微却笑得更厉害,问他后来怎么弄,他说折进去接着穿,直到陈野看不下去,拿剪刀把线头剪了。她在修衣店门口买了一小卷灰线,请老板借剪刀,先将他这一根剪齐。

两个人在门边坐了几分钟。老板正忙着给人换拉链,缝纫机停停响响,陆峥把袖口翻起来,找那处是不是还松。他的手腕搭在膝盖上,指节弯着,衣料被推起一道浅折。

沈知微忽然从包里拿出画本。

“别动,让我画一下。”

陆峥抬头看她,先坐直了。

“不要你坐好。就刚才那样。”

他只得重新低头,过了一会儿问这样行不行。她嗯了一声,笔落下,先画袖口,再画露出来的一小段手。手比衣服难得多,她添了两笔,赶紧停住,怕再画下去,会给他多出一个指头。

陆峥没催,但她看见他在忍笑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这回我也能上纸了。”

她抿了抿嘴,低头把那条褶皱画完。路边过来一辆送货车,两人往里收了脚,原来的姿势终于乱了。

她将画本给他看。袖口有了样子,手只留着几条很淡的线,空白很多。他看得比她想象的久,最后问这一张能不能给他。

沈知微本想说等画好一点,已经翻开另一页,想了想,又翻回来。

“回去裁给你。这里连着今天的作业,别撕坏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把画本合上,放进包里,那卷没用上的灰线搁进侧袋。两人跟老板道了谢,继续往街那头走。陆峥伸手来牵她,袖口擦过她手背,少了一截会扎人的线头。

沈知微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修衣店的矮凳。

“下次你穿件别的。”她说。

陆峥望着她笑,没有问下次是哪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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