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窗边那一排
周六上午,陆峥在望川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新招牌从街边看得见,到了入口,却容易被旁边店铺的灯箱抢去注意。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又退回来,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一直在找旧店那种贴着路面的玻璃门。
上楼时,他听见有人在问,是不是这一层。
一对年轻人走在前面,女孩拿着手机,男孩探头看了眼走廊,叫她跟上。陆峥没有越过他们,等那两个人进了书店,才在门旁记了一句。
高畅已经来了。
他穿一件有兜帽的外套,胳膊夹着卷起来的图,正跟林小满争论一张桌子。图是彩打的,纸边被雨点打皱,展开时需要用两本书压着。
“这一排书挪开,摆饮料,照片肯定好看。”
林小满没有跟着看图,弯腰从他脚边拿出一袋留给客人的书。
“这排是取书的。你挪了,我放哪儿?”
“我说就一天。”
“一天也有人取。”
叶闻舟从柜后出来,叫两个人先停一停,向高畅介绍陆峥。高畅比声音显得年轻,笑起来脸上还有一点学生气。他先伸手,又把图递过来,纸上的颜色比手机里更亮。
陆峥问这张图印了多少钱。
“四十六。想看得清。”
“我看得清。”
他接过图,没把这点热心一并压在书底下。
叶闻舟把今天约的两小时说了一遍。林小满这才知道陆峥来看的是下周末的交换活动,脸上露出一点意外。
“我以为你又要问搬东西。”
“今天先不搬。”陆峥说。
他随几个人把可用的地方走过一遍。书柜和灯的位置比刚搬进来时齐整,靠里原先隔开的部分也已由店方按要求整理开放。两把旧椅子仍在窗边,一把坐着读书的男人,另一把放着男人的布袋。
高畅指着窗前,说那片做读书分享,旁边交换,收银台再做满额减价。讲完一段,林小满便问一句谁来做。
到第四次,高畅忍不住了。
“我来啊。我都请出这半天了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你在楼下接人。”
他张了张口,看向图,终于没再接。
陆峥没有替林小满赢下这句话。他问高畅,如果今天就有一个第一次来的人,进门以后先做什么。
高畅拿起一只空纸袋,让他当读者。陆峥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,高畅伸手接,又指着窗边说可以先坐。
“我带来三本,只想换一本。这袋放这儿,谁知道是我的?”
“写名字。”
“没换掉的呢?”
“可以留下,下回再换。”
林小满抬起头。
“留下多少?放到什么时候?”
叶闻舟刚想说先收着,目光落到柜台下。他脚边已经有两箱客人托着代找去处的书,有一箱放了快一个月,主人每次来都说下回再带走。
“这个不能再随便收。”他说。
高畅将纸袋从陆峥手里拿回来,折了两下。演到这里,图上的人还没坐下,收银台却已经像每天傍晚那样挤起来。
窗边的男人听见动静,合上书,问下星期这里是不是不能看了。
叶闻舟走过去,说还在商量,没定。他顺手想把另一把椅子上的布袋拿下,手伸到一半,又问对方能否先收一收,让他们试个位置。
男人抱起袋子,起身去别的书架找书。
高畅压低声音:“就是这样,来坐一天,什么也不买。”
叶闻舟脸上沉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买?”
“那他买了吗?”
空气停在两个人之间。陆峥手里的笔没动,林小满从收银台后出来,把窗边那张已经修稳的小桌上的空杯收走。
她回来时说:“他上星期买了两本。今天不一定买。你要是把每个坐着的人都看一遍买了多少,这活动我不想接待。”
高畅把图卷起半边,又摊开。
“我也没说赶他走。我说的满减,不是希望有人买书吗?”
“希望可以买,跟进门就催,不一样。”叶闻舟道。
“舅,那你到底想不想多卖?”
叶闻舟没立即回答。他望着外甥,脸上那点沉慢慢退了,留下疲倦。前次搬店,他舍了开门装饰,后来也并非天天都觉得那决定十分英明。有时候坐在收银台后看门,一连半小时没人经过,确实会想,早知道是不是该热闹一回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我也怕再花一笔钱,人还是不上来。”
高畅终于松开卷着纸的手。
陆峥这才问,两次旧店活动里,有没有人回来过。叶闻舟想不全,林小满却记得,来换推理小说的两个人后来常问新到旧书,有个带植物图册的女人,搬店后还没见过。
“她找谁换?”
“没换成。她坐到最后,讲了半天自己阳台上的花。那本书太旧,人家嫌有水印,她就又背回去了。”
叶闻舟听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说那天自己也忘了卖书,跟她争一盆花到底是不是晒坏的。
高畅没笑,却把那块满减的位置用手掌遮住了。
陆峥请他们暂时只试窗边一小片。他没有把椅子越排越多,先照现有座位提出八人以内的初步小场,保留普通读者和取书客人照常使用的位置。具体人数仍须店方依场地既定条件确认,不能由他在图上画几个圈就算批准。
至于门外饮品台,高畅说可以让楼里的人通融。陆峥让他先别去托关系,这次不把走廊算进来;叶闻舟会向物业确认活动使用条件,涉及消防、电气等仍请负责的人核,他只据已经确认的条件安排现场。
高畅皱了皱眉:“那剩什么?”
陆峥原先想建议由书店给每本交换书发一张编号卡。他讲到一半,高畅从袋里抽出一本薄册子,问封面已经很脆的书,要把卡贴在哪里。
“夹里面。”
“那翻的时候掉了呢?还得有人配。你刚才不也说,我们没这么多人。”
陆峥低头看自己刚画的接收位置,笔尖在那个小方框上停了一下。他想用熟悉的办法让东西不乱,却先把一场各自带书的见面,做成了需要有人收发的活。
“你说得对,这块不设了。”
高畅将薄册子收回去,没趁机把自己的整张图又搬过来。他说书是他中学时买的,里面还有同桌写的字,真有人想换,他大概也舍不得。
叶闻舟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带别的。这本你以前来店里借胶带补过,我记得。”
高畅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扯平纸袋上的折痕。
陆峥把纸袋放到桌上。
“每个人带一到三本,书在自己手里。先讲想换掉的一本,谁感兴趣再谈,没换成的自己带走。你不用守着一堆来历不清的袋子,也能坐下听。”
“那有人一直讲呢?”林小满问。
“第一轮短一点,一人说几分钟。后面留自己聊的时间,到点结束。你们得有一个人负责收住话,不能光靠客人不好意思。”
叶闻舟点头,说这件事他来。林小满接着问正常卖书谁照应,他说仍按当天原有排班,不把她同时叫去主持。若那时店里只有他们两人,就不再加需要专人守着的摊位。
高畅靠着桌边,过了一会儿,问陆峥这能叫活动吗。
“能。但你要的是新客,不会因为摆八把椅子就自动来。”
陆峥说起刚才在楼下看见的年轻人。高畅抬头,原来他不是上楼就开始删自己的图。
他们一起下去看入口。叶闻舟向物业问了现有指引牌能否更新当日活动信息,得到按规定位置放置、样式需先确认的答复。高畅拍下从街边到书店门口几处需要认路的地方,准备做一张走法图,照片里等行人走开才拍。
再上楼,已过十一点半。
陆峥在纸上重画安排,叶闻舟看着他写时间,忽然说,若八个人全不买东西,自己这六百也花了。
“是。这次查看和建议的钱已经发生,活动也未必带来销售。”
他说得有些艰难。六百元听起来不大,可叶闻舟那句全不买,让他想起自己昨天对着空白文档等电话的样子。
“要是您只接受当天卖够这笔钱,就先别照这个办。我也没办法给您保证。”
叶闻舟捏着眼镜腿上那截旧胶布,没有说钱无所谓。
高畅把彩色大图收起来,说他愿意做走法图,报名消息也能帮着整理,但不会每个周末都来。他下周只有这一次空。他仍觉得人数少,打算回去再想想怎么让没来过的人愿意报名。
“别替我先发。”叶闻舟道。
“知道。你确定再说。”
临近十二点,初步安排落在一页纸上:店方确认场地条件后,择下周末一个不与取书高峰相撞的九十分钟时段;按确认容量接受报名,书由各自保管带回,不承诺一定交换成功;店里照常卖书,购买随意,不把优惠和入场绑在一起。高畅负责的宣传只写这次确实会有的内容。
陆峥把可以自己落实的部分讲给叶闻舟听,也留出尚需店方确认的两处。叶闻舟照约收下建议,问他活动当天到场多少钱。
“等人数和时间确定再报。您也可以自己做。”
“我先跟小满商量。”
“好。”
叶闻舟翻开付款页面,手停了一下,说今天上午的几笔货款刚付,想问能否周一转。陆峥胸口紧了紧,才到账没多久的旧项目和这趟小活,忽然在心里离得很远。
他没说没关系,也没催叶闻舟现在去借。两人明确改到周一中午前支付六百,叶闻舟把这个时间发在两人的消息里。陆峥确认收到了约定,知道自己今天拿到的还只是应收。
下午约好的简短答疑照常,至于下一趟,他没有先留出整天。
出门时,窗边那位男人正翻过一页书。布袋已收到脚边,另一把椅子空着。高畅站在稍远的地方,举手机试拍一张不带人的窗景,换了两次角度,仍觉得画面太空。
陆峥看了看时间,没有等他拍出满意的一张。
楼下风大,他把那页简图的副本夹进包里,拉好拉链,拐到路口买了一份热饭。卖饭的人问要不要加个蛋,他说要,自己从兜里数出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