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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章 新鞋的声音

约 6 分钟

周六上午,陈野在小训练室外听见一阵很响的鞋底声。

一个男人正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他往左挪,鞋响;往右挪,仍响。看见陈野,便不动了。

“新买的。是不是不合适?”

陈野先看他站的位置,那里刚好接着两种地面。工作人员确认地面已经干燥,男人换到里面走了两步,声音小了,他却仍把脚抬起来,检查鞋底粘没粘东西。

“丁启安?”

“对。你是陈教练吧。”

男人四十多岁,带着个装运动服的购物袋,袋上印着一只很大的鸭子。他解释自己没买包,家里这个干净,陈野说能装就行,伸手指了更衣室。

丁启安进门,又退回来。

“这里头不用再穿鞋套吧?”

“不用。您慢慢换,还有十分钟。”

那十分钟是陈野特意留的。

周四谈排课时,馆里有人提出让他接一组新人。他没有立刻多排一个长班,周五先同负责的人核好场地、自己的训练和备课时间,今天只接这一场单独的入门体验。预约内容、收费与结束时间由前台和丁启安确认过,往后是否继续,等上完再谈。

韩教练上午在另一间带课,不会坐在旁边看他。陈野把备好的纸翻开,又扣上。那上面只有几个词,最后一行是留时间问对方感受。

他写的时候还觉得这次不会说太多。

丁启安换好衣服出来,上身穿得很新,裤腿却卷了两折。陈野问是不是太长,他说有一点,家里试的时候总觉得会踩着,卷起来安心。两个人把需要的东西安顿好,按馆里入门流程核过情况,陈野才问他怎么想到来。

“我老婆替我约的。”

丁启安说完,怕听着像被人赶出来,又补了一句,是自己先说想学,她才找的地方。

“我开修理铺,电机、水泵都弄。店在后面那条街。以前晚上吃完饭还回去坐,没活也坐着。我老婆去学跳舞,回来问我今天干了什么,我说看店。她就说,店又不会跑。”

他说着笑起来,陈野也笑。

“后来她又问,我就说想试这个。年轻的时候爱看,人家一抬手,我就觉得很利落。”

“以前练过吗?”

“没有。在店里比过两下,差点碰倒旁边的油壶。”

陈野讲清今天的体验只做适合初次来的人参与的基础内容,没有对抗,也不以打得响、出汗多作为目标。丁启安点头,说你安排,我听你的。

开始以后,他确实听话。

陈野说停,他停得特别快;问需不需要休息,他先去看墙上的钟,再说还能跟。轮到自己试,一双新鞋在地上发出短短的响声,他每次都低头,像做错了的不是动作,是自己带来的这两只鞋。

“先别管响声,看前面。”陈野说。

丁启安抬起头,眼睛却去看镜子。

镜子里那个穿新衣服的中年男人,肩膀比他自己想的大,动作比电视里看见的慢。陈野刚做过的简单示意,他已经记不全,偏偏两个人都站在那里,好像必须立刻有个结果。

他又笑了一下。

“岁数大了,脑子不跟手。”

陈野没有顺着年龄解释,只把内容缩成眼前一小段,请他先试。丁启安做完,终于不往镜子里瞄了,陈野正要问他感觉,男人忽然指了指架上的器材。

“今天能碰一下那个吗?”

“能,后面有安排。”

“哦。你先教。”

他把手收回,答得很快。陈野又说起刚才需要注意的地方,说到第三句,才发现男人的目光又转了过去。

那张备课纸就在架旁。他本来安排先把基础讲清,最后再接触器材,免得人一上来只想着打。可丁启安来到这里,惦记的正是他准备放在最后的那一点。

陈野停了嘴。

“您最想试什么?”

丁启安迟疑着比了一下,没有真的发力。

“就是碰上去是什么感觉。我在家对着空气,越比越像掸灰。”

陈野笑出声,随后将顺序重新理了理。必要的准备不能省,能调整的却不必全留到最后。他按馆里的要求准备好训练靶,靶面有一点擦不掉的旧印。丁启安伸手碰了碰,陈野将要做的部分说明白,始终在旁边看着,让他慢慢试。

第一下很轻。

没有电视里的脆响。丁启安望着自己的手,表情有点发怔,像准备了一路的见面,对方却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
陈野等他把气喘匀,问要不要继续。

“想。你别嫌慢。”

这回他不再先看钟。

后面几次仍不顺,陈野随时纠正需要立即处理的问题,其余只留一个他能记住的要求。丁启安做完一小段,自己走去喝水,回来时没急着摆出准备好的样子,而是先把裤脚放下来一点。

“卷多了,老想它。”

陈野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也觉得自己那条穿惯的训练裤真好,既不需要向人解释,也不需要每隔五分钟重新认识一次。

休息时,丁启安的手机亮了。

他先看陈野,陈野让他按自己的需要接。他这才拿起来,压低声音问怎么了。

电话是修理铺的老冯打来的,问一只已经包好的旧零件放在哪里。丁启安说了位置,又追着问是谁来取,问到一半,对面似乎说了什么,他停下来,望着窗外。

“我没说要回去。”

嘴上这样说,他的购物袋已经被拉到脚边。

陈野去把用过的器材放回相应位置,没有站在他面前等。等回来,丁启安已挂了电话,袋子仍在地上,拉链只拉了一半。

“人家找着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老冯在那儿干得比我还早。我出个门,总觉得他会找不着。”

丁启安把手机放下,自己摇了摇头。屏幕又亮一次,这回是一张柜子打开的照片,里面那包东西拍得很大,旁边有老冯伸出来的两根手指。

陈野没忍住笑。

“他叫我好好玩。”丁启安说,“我都不好意思说,刚才想回去了。”

他将购物袋推回长凳下面,拿起水瓶,过了一会儿,问陈野带课多久了。

陈野照实际说,没有把以前自己练过的年头全部算成授课的资历。男人认真听完,问这么年轻,碰到一直学不会的人,会不会烦。

“有时候会急。”

话说完,陈野自己也顿了一下。他原本准备好的答案是有耐心,落到嘴边,却想起周二的林悦,也想起那句已经说过许多次的先练稳。

“急了,得先看看是不是我讲得太多。”他又说。

丁启安将瓶盖拧回去,笑了。

“我店里有个跟我学修东西的。前天我才说,讲三遍了怎么还不会。他说,那你让我摸一回,别一直拿在你手里。”

陈野忍不住往自己手里的器材看。

“后来给了吗?”

“给了。弄坏的那台本来就该拆,挑能让他试的地方,我坐旁边看。他拆下第一块,我又想抢回来。”

丁启安说完,先摆了摆手。

“别照着我学。我在店里脾气不太好。”

两人笑过,继续剩下的练习。

再回到刚才那一小段,丁启安没记全,却终于肯在忘记时直接问。他问得很具体,有一句还问了两遍。陈野回答第二遍时,语气快了一点,男人立即看过来。

陈野听见自己,重新放慢。

“我再说短一点。”

丁启安点头,没有夸他态度好,只说这回明白了,要自己试一次。

体验接近结束,前台从门口经过,向陈野示意外面有人在等。丁启安看见,立刻站直了些,还想将最后一段做完。陈野照原定时间带他收尾,没为了让外头的人看见一个热闹场面,临时增加内容。

“不着急,结束了再出去。”他说。

丁启安慢慢把呼吸缓下来,拿起那只鸭子袋,才发现袋底放着一包没开封的纸巾。他刚才一直以为自己没带,擦汗用的还是从前台拿来的两张。

“我老婆装的。”

说这话时,他把袋子翻给陈野看,好像家里那个人就在里面,还替他多带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
门外等的果然是他妻子。

她拎着买菜袋,第一眼先看丈夫的裤腿。

“不是叫你别卷那么高?”

“后来放下来了。”

“上得怎么样?”

丁启安张开嘴,没说练得不错,也没说自己太笨。他想了想,指着里面那间屋子。

“跟在家比划不一样。挺累的,有一点想再来。”

妻子便问前台有没有长期的课。她问得自然,陈野心里却一下亮起来,已经想到了刚空出来的那格时间。

丁启安没立刻接话。

妻子转过脸:“你不是想来吗?”

“想。下周店里那批东西要回来,哪天能早点关还说不准。先别买那么长。”

“我没说非买。”

她把菜袋换了只手,两人短短地拌了一句,随后又一起看向陈野。陈野将那点已经亮起来的期待收住,告诉他们单次预约和固定安排都可以向前台了解,有了确定时间再选。

丁启安最终没有当场预约下一次。

他记下了正常咨询的方式,说回去看看自己的日历。妻子没替他把手机拿过去,站在一旁等他保存。出门前,他又回身叫陈野。

“下回我带那个小一点的水瓶。今天买菜都得拎着它。”

妻子在旁边笑:“大的才是我让你带的,别赖自己。”

陈野送他们走到楼梯口。那双新鞋又响了一下,这回丁启安没低头,腾出一只手,接走了妻子手里较重的袋子。

屋里安静下来,陈野坐到长凳上,把今天实际做过的内容补到记录里。下一次的栏空着,他忍不住想,刚才要是更会介绍一点,会不会已经留住了人。

他没装作自己完全不在乎。

韩教练下课经过,问新人怎么样。陈野说上完了,没定下回,又讲了那双一直响的鞋。韩教练听着乐,问他自己的训练是不是也快到时间了。

陈野抬头看钟,赶紧起身。

他收好东西,换到自己该去的位置。今天轮到韩教练看他,一处原本以为很熟的节奏连着出了两次问题,他额头慢慢热起来,张嘴正想解释,忽然记起丁启安那句,让我摸一回。

“我再试一次。”他说。

韩教练把时间留给他。

陈野站好,试了。还是没全接上。

他呼出一口气,忍不住笑,笑完又认真问了一句。走廊外有人进来,鞋底发出清楚的一声,随后门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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