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留一枝歪的
周五下班,沈知微在电梯里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小片胶带。
她抬脚蹭了一下,没掉。电梯里还有两个人,她不好扶着墙抠,只得等到一楼,在门外找个石墩坐下。胶带背面粘着一点灰蓝色的纸屑,是下午核样时留下的。她把它揉进纸巾,丢进垃圾桶,才觉得今天真的从那张工作台旁离开了。
街对面的花店还亮着灯。
周一经过这里,她看中过一桶小菊花。不是包好的花束,长短不齐,靠桶沿的一枝斜得厉害,花头却比别的都精神。她那天手里抱着样册,怕压坏,说改天再买。周三回来晚,门已经关了。今天她特地从人行横道绕过去,想着买一小把,吃过饭摆到窗边。
店里两位客人正在等包装。花店老板手上没停,朝她说:“桶里的自己挑,单枝也卖。”
沈知微蹲下,先找到那种小菊。
她以为自己会很快挑完。黄色暖,白色清爽,浅紫的花瓣外缘却有一圈深色,看久了更好看。她将三种各抽出一枝,拿到灯下,又觉得黄的太抢,紫的在家里那盏灯下也许发灰。
她把花插回去,拿手机翻窗台照片。
照片里只有杯子和半截窗框,拍的时候本想试着画,没拍出周围的颜色。她放大,再缩小,渐渐把自己下午看材料时那副神情带了回来。
老板包装完一束,过来问要不要配点叶子。
“我再看看。”
“你这个颜色放一起就好看。”
“可我家窗帘有一点绿。”
“那你选自己喜欢的。”
这句话没有帮她缩小范围。她喜欢的恰好不止一种。
旁边等花的年轻女孩笑起来:“姐姐,你是不是要送很难哄的人?”
沈知微刚想说没有,自己先停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女孩不再问,抱着包好的花走了。沈知微又拿起那枝浅紫的小菊,看叶背有没有伤,花瓣是否够齐,花头朝向能不能调整。靠墙的镜子映出她手里的三枝花,分散得像在接受检查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,一块颜色已经核过的布,被她拿到窗边看了第三次。同事说再换一个地方会再变一种,她也知道,可那东西最后要给客户用,谨慎点总没错。
现在面前没有客户。
她仍然在找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法。
一位阿姨进来买小菊,指着桶边剩下的黄花说都要。老板抽出来数,里头正有沈知微最初看见的那一枝,弯着茎,越过其他花头探出来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阿姨要带去看朋友,怕路上挤坏,请老板用纸兜牢一点。黄花很快被拢成一束,斜出的那枝也夹在里面,随着纸响轻轻晃了两下。
沈知微这才知道,自己最想要的还是那枝。
“黄色还有吗?”她问。
老板指了指底下:“剩的要矮些,你看看。”
桶里确实还有,花头小,茎也短。她刚才嫌那枝弯,真没了,又开始觉得它比所有的都合适。她有点气自己,蹲下来时,包从肩上滑到胳膊肘,拉链还勾住了袖口。
老板帮她解开,没催。
她挑出两枝短的白菊,又看见桶背后还有一枝浅紫的。茎在中间转了个弯,底下的叶片缺了一角,花没有坏。
“这一枝多少钱?”
老板报了价,说枝子弯,给她少算一点。
“别替我掰直。”她忙说。
老板看她一眼,笑了:“这个也掰不直。折了算谁的?”
她终于也笑出来,付钱,请对方只拿张纸包住底下。三枝花细细的一把,拿到店外,被夜风一吹,刚才没能决定的颜色便全混在路灯底下了。
她先去吃了一碗面。
花搁在对面的空椅上,老板端面来时问还有人吗,她说没有。老板便拿走多放的一双筷子,给花让出一点地方。沈知微夹起面,发现自己确实饿了,连辣油都忘了放。
吃到一半,陆峥发来消息,问她今天回家早不早。
她拍了张对面的椅子。
“带了三位客人。”
他过了一会儿回复:“用不用加菜?”
“它们只喝水。比你省。”
陆峥说自己也能少吃一点。她望着那行字笑起来,打了个电话过去。听筒里有水声,他正洗锅,手机放在旁边,声音离得远。
她问今天外面的桌子坐得怎样。
“坐过了。比看地方的时候知道得多一点。”
“是不是终于挑中了?”
“还不能这么说。我今天也只用了半天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有接着问价钱。他关掉水,问她花准备摆在哪里。
“窗台。就是我前几天拍给你看的那边。”
“那儿有插座,你浇水的时候……”
“陆峥。”
他顿住。
“我还没有买一个能浇的花盆。”
电话那边静了两秒,他笑起来:“看见叶子就想远了。”
她本来也想笑,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店里折腾的那半小时,忽然有点恼。
“而且我知道哪里有插座。”
“知道。你自己的窗台。”
她没接话,低头挑起一根面,又放回去。她知道他没说什么重话,这点恼更像在花店里没用完,顺着电话跑了过去。
陆峥也没有马上换个问题填上来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微说:“我刚才没挑到最开始喜欢的那个。”
她把花店的事讲给他听,从三种颜色讲到别人抱走黄花。陆峥听完问:“你现在这几枝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就是气我自己。”
“那你先吃面。它要不好吃了,也得怪你。”
她一口气没绷住,笑得汤匙碰响碗沿。
“你很会安慰人。”
“我不太会。”
这回他答得快。她把电话换到另一边,说刚才那句话也有点冲。他嗯了一声,说听出来了,幸亏自己不是那三位客人,不然今晚可能连水都喝不到。
吃完面,她一路拿着花回家。到楼下才挂断电话,上楼时闻见不知哪户人家煎鱼,热油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她打开自己的门,屋里安安静静,上午晾的衣服还斜在阳台一头。
她把包放下,先去找花瓶。
家里没有合适的。
她拿出一个玻璃罐,瓶口有点窄,又拿出平时喝水的杯子,花放进去太高。原本以为买来就能完成的小事,到这里仍有一堆小麻烦。她站在厨房,剪刀拿起来又放下,想找个视频看看该从哪里剪。
手机解锁后,她看见陆峥刚发来的一句话。
“周日几点下课?”
她先回,课到下午三点,自己可能还要收一会儿东西。这次报的时段在下午,她已经核过两遍,连包里放纸的夹板都备好了。
他问能不能画完一起走走。
“我想走画室后面那条街。”她说,“上次坐车看见有一段矮围墙,墙顶长了草,一直没走过去。”
陆峥回了好,约在楼下靠路口的地方碰面,不急着赶三点整。她又说自己不保证当天画得能给人看,他说那就看围墙。
沈知微放下手机,把三枝花靠着罐子比了比。
她终于剪掉底下一截,水放得不多。两枝白花站得挤,紫的仍朝外斜,她调了几次,越调越像商场服务台上摆的那种小装饰。
她抽出一枝白的,单独放到喝水的杯子里。
这回好些了。
玻璃罐被她挪到窗边,杯子留在桌上。窗外的灯映在罐壁,照出一道她没刷干净的标签胶痕。她伸手摸了摸,决定明天再洗,随后去阳台收衣服。
她擦干桌上溅出来的水,弯腰捡剪下来的叶子。有一截花茎滚到冰箱下面,拿扫帚够了半天才够出来,还带出一枚失踪很久的发夹。
发夹的齿断了一根,是她前阵子急着出门,在玄关怎么也找不到的那枚。她拿在手里,想不通它怎么从门口到了厨房。最后只好怪拖鞋,屋里许多找不到来由的事,都可以暂时怪拖鞋。
她把花茎丢掉,发夹留在水池旁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照片,一碗刚包好的馄饨,底下问她吃饭没有。她回了面的照片。母亲说怎么菜这么少,她又补发了花。
对面半天才回:“这个可不能当菜。”
沈知微笑着语音过去,说当然知道,三枝花比那碗面还贵一小半。母亲听完,立刻说自己楼下菜场也有卖的,一大把只要十块。她几乎能想见母亲两只手圈出来的大小,赶紧说离得太远,别给自己买,放着也是放坏。
母亲还真动过替她带一把的心思,见她这么说,便转去讲馄饨皮买厚了,煮熟像小棉被。沈知微问那馅呢,母亲说少了,包到最后就剩皮了。
“那就是空棉被。”
“你回来也得吃。”
她说好,等核好哪天回去再告诉她。电话挂断,屋里还像留着一点擀面杖碰案板的声音。沈知微去厨房喝水,顺手把那枚发夹洗净,夹到头发上。少了一齿也能用,只是走快一点会往下滑。
她没有立即拿铅笔。
把一周堆着的袜子叠好,给自己倒杯温水,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她才想起花仍在那儿。那枝紫色的朝窗外探,像要看看是谁经过楼下。她从包里抽出画本,打算只画弯下去的那一截。
第一笔长了,第二笔又把花头挤到纸边。
她懒得擦,另起一处。画到半页时陆峥问花摆好了吗,她拍过去,连标签胶和窗台落的一片叶子都没避开。
“紫的跑出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特意买的。你别又叫我扶正。”
“没叫。我今天也不想站直了。”
她靠在沙发扶手上,笑了好一会儿。门外有人下楼,钥匙碰着楼梯栏杆叮当响,她听着那点声音,把画本翻回最前面的窗台练习。
旧的杯子歪向左,新买的花歪向右。她把两页放在一起,觉得家里像收留了几样站不稳的东西。
睡前,她将周日要带的普通铅笔削好,削到一半怕太尖会断,又停住,拿废纸试了两笔。笔还好用。
桌上的白花比窗台那枝短一些,正好遮住画本右下角。她没有把它挪开,只在露出来的空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圆,接着画那根她始终没画顺的花茎。画到一半,发夹又滑下来,她用手背顶住,铅笔在纸上拖出一条长尾巴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索性在尾巴末端添了片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