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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 半天的位置

约 6 分钟

周五早上,陈野在饭桌边找自己的充电线。

陆峥已经把资料箱提到门边,听见弟弟问,便说在椅子上。陈野掀开外套,果然找到,顺手又替他捡起一张掉到地上的收据。

“今天去上班?”

“去坐半天。”

“还没去,先想着中午回来。”

陆峥接过收据,笑了笑。他也想说得像件大事,电脑装进包里,衬衫换过,连杯子都带了。可真论起来,今天不过是去花六十八块钱,试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桌子。

九点不到,他到了周三看过的办公空间。

前台问他要不要办月卡,今天这次可以抵进去。她把两种价钱写在便笺上,推到他面前,笔尖留在比较便宜的那个数字旁。

“要经常来,按次就不划算了。”

“今天先按次。”

她并不失望,收了款,告诉他到一点结束,电话可以去走廊里说,里面有人在录东西。陆峥拿着那张小票进去,靠墙的桌子仍空着。他试过手机,最后挑了离窗不远、又不挨着窗边长桌的一张。

椅子比四海的轻,坐下时自己滑出去一点。他将脚抵住,开电脑,把栖木那次尚未归完的交通和打印支出补进去。收入早已到账,再看那些小数目,心情跟收到尾款时不一样。这里十一块,那里二十八块,每一笔都是真的,只是忙起来时从不觉得它们值得占一行。

旁边有人剥了颗薄荷糖,糖纸捏得细响。再远一点,一个男人戴着耳机,不时对屏幕点头。

没人问陆哥今天去哪儿。

隔桌的男人忽然取下耳机,朝他这边伸手。陆峥以为对方要问事,已经坐直,男人却只拿走了窗台上的外卖袋。

“抱歉,借过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又慢慢靠回去。过去一天里总有人等他一句话,烦的时候想躲,真的没人找了,却连这种误会都让他短暂地精神了一下。

他把上午要做的事列了三项,做完第一项,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有消息,又放下。才过几分钟,他便想去接水,走到饮水机前,才发现自己的杯子还满着。

蒋岑的电话恰好在这时打来。

“你现在方便听个小活吗?”

陆峥端着满杯子往走廊走,走得太快,一点水洒在手背上。他用袖口擦了,先答方便。

她前两天去望川买画册,跟叶闻舟说起最近忙的活动,才知道彼此都认识陆峥。书店搬完以后,叶闻舟想做周末旧书交换,找人画了一张活动图,越看越不知道从哪儿落实。蒋岑听见他想再找陆峥,便说可以先问问档期。

“哪天办?”

“他想下个周末。我没替你答应时间,也没报你的价。”

“他怎么没直接找我?”

“怕你忙。你们自己谈,我这周末有自己的安排。”

他说好,刚想问你觉得这个客户怎么样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蒋岑已经说了自己知道的;剩下那部分,得听人家亲口讲。

回到桌前,叶闻舟的消息已到了。

头像是一摞书,最上面那本封皮被晒得发白。他发来店里的几张新照片,又问现在能不能通电话。陆峥看了眼走廊另一头,刚才空着的角落已经站了人。他拿起杯子又放下,只带手机出去,在电梯门旁接起来。

叶闻舟声音有些哑,背景里一直有胶带拉开的响动。

“蒋岑说你这阵子也在做活动。我们不做多大,就是换换书、读几段,让新店多点人知道。”

上回没整理完的书已经上架,照片里看得见熟悉的旧椅子。陆峥问准备做什么,叶闻舟说外甥高畅会帮忙,年轻人的想法多,可以来个咖啡摊,旁边留拍照的位置,还能联系人在网上讲讲。

“这些都定了?”

“人还没定。图有了,我发你看。”

手机振了一下。图上有咖啡台、读书人和一盆比人还高的植物,窗边两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。陆峥把图放大,找了半天,才认出通往收银台的那条过道。

叶闻舟问:“是不是挺好看的?”

“好看。上回看的是搬书的安排,做活动得再走一遍。”

他问有多少预算。电话那头停了一阵,胶带声也停了。

“全部两千以内吧。书不用买,都是大家带。我那外甥说,只要人来,喝东西的、买旧书的,自然就有。”

陆峥听着那个数,把快要出口的到场安排压回去。两千包括饮品、物料、帮忙的人,还有找他的费用。按图上的样子做,谁来都得不断往里贴东西。

可叶闻舟上回给了他三千尾款,还向楼里的人介绍过他。他不想老客户再次找来,自己没说两句,先让人觉得他嫌活小。

“我明天可以先过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
叶闻舟立刻松了口气:“那太好了,来喝茶。我把高畅也叫来,你们年轻人说得通。”

电梯开了,一个推纸箱的男人示意他让一让。陆峥退到墙边,看着箱角慢慢擦过自己的鞋,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已经让对方听成什么。

“叶老板,我刚才没说全。过去看现场也是单独一趟工作,我先把费用和会给您的东西说清楚。”

那边安静下来。

叶闻舟没有生气,只问:“看一下也收钱?”

陆峥手心微微出了汗。以前这种时候,他多半会笑,说这次先交个朋友。对方已经叫人来喝茶,自己这时再说钱,像临到门口把茶杯换成了账单。

“这次活动的查看单独收。上回搬迁的工作已经完成,六千块也结清了,不会再算。现在我得照您的地方、人数和钱,看看哪些事能做。看完给一页具体建议,您可以拿去自己准备。至于活动那天要不要我去,另谈,今天不绑着订。”

“那你报一个。我问问高畅。”

电话挂断,他没马上回座位。在走廊里站着,把一趟往返和现场时间算了算,又想到回来后整理的时间。六百这个数写下时,他还想改成五百,拇指停了片刻,没有删。

他发去约定:周六上午十点到十二点,六百元,含这一次现场查看、活动安排建议和当天发出的一页简图;下午再约一次简短通话,把建议中不明白的地方说清。不含活动执行,也不替店方确认场地的专业安全条件。看完交付再结款,若另有工作,另说。
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终于开始做第二项。

十分钟里,屏幕亮了两次。他都没等到叶闻舟。第三次是蒋岑问谈上没有,他回谈上了,正在等对方想一想。

“他要是觉得不合适,也没事。”蒋岑说。

陆峥盯着那行字,打了谢谢,又删掉,问她那几本画册好不好。

“有一本买贵了。后来在别处看见便宜的,气了半天。”

他笑出了声,隔壁的人抬头看他。他赶紧收住,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
快到十一点,叶闻舟发来一段语音。他说高畅觉得六百有点多,希望陆峥能顺便把海报和招募的文案都做了,将来若办得好,可以每个月找他。

“以后再说。海报我不擅长,也不在这次里面。”他回,“您先决定这趟值不值得请。活动不一定要照那张图做。”

这次叶闻舟回得快:“他一会儿给你打。”

陆峥拿起手机,朝门口望了望。走廊有两个人在谈事,其中一个笑得很响。他问前台能否临时用电话间,被告知有人预约到十一点半;小会议室倒是空的,最低半小时二十五元。

他犹豫了一下,付了钱。

高畅比他想的客气,先叫陆哥,又说自己只是下班帮舅舅一把,没打算挣这个钱。

“店一直冷清。换书当然好,可换完大家走了,我舅还是坐那儿。总得有个响动。”

陆峥原来准备的那几句报价说明,在这句话后停住了。

他问叶闻舟以前有没有办过。高畅说办过两次,都是熟客,坐一个下午,临走买不了几本,连茶都是自己贴。

“他喜欢,我知道。但房租不会因为大家喜欢他,就少收一点。”

会议室的灯亮得发白。陆峥看向手机里那张宣传图,第一次觉得图上那些挤出来的人,未必全是年轻人图热闹。

“明天你也来吗?”

“来。钱他决定。我先把话说在前头,做得太小,我不觉得有用。”

“那明天看完再谈。你把你能叫到的人、确定要花的钱带来,别为了让我看,先订东西。”

高畅临挂断前又问,他明天是不是只会叫大家把想做的事删掉。

陆峥本来想说当然不会,想了一下,改问:“你最想留下哪件?”

“让没来过的人知道,楼上有家书店。”

这次没有咖啡、拍照和人气的说法。陆峥把这句话写在纸顶上。高畅却不肯让他据此把别的都划了,又说自己已经花两个晚上做图,里面许多位置都是照店里量过的。

“我带去,你看了再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用了十七分钟。剩下的时间不能退,他便坐着把刚才听见的事记完。二十五块钱添进今天的支出,半天的位置已经比刚进门时贵了一截。

十二点半,叶闻舟终于回复,按他说的六百来,请他明早十点到。他又单独补了一句,高畅说话直,让他别介意。

陆峥答应,把到场约定重新确认好,没有顺着那句替高畅下结论。接着他给蒋岑发了消息,说约成明早的一次查看,谢谢牵线。

蒋岑回了个好,接着去忙自己的事。陆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记下,人手那一处只有自己的名字。

一点前,陆峥收好电脑。他今天列的三项只做完两项,杯底那点水早已凉了。前台又问月卡考虑得怎么样,他笑着说再坐几次看看,先不办。

走到楼下,陈野发来消息,问中午回不回,锅里还有饭。

他回,回来,给我留一点。

路边恰好有一家卖旧杂志的小摊。他停下来,翻到一本封面缺角的旅行刊,里面夹着从前读者写的两行地址。摊主说五块,他掏钱买下。买完才想到,明天去书店,未必需要带一本书。

可他没退。

回家路上,他把那本杂志从工作包里拿出来,单独夹在臂弯下。午后的风把缺掉一角的封面掀起,他用手压了压,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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