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换一个人站
周三上午,陆峥推开四海办公室的门,许成安正趴在桌下找一根线。
“人到了,先别看,下面乱。”
他说完,额头碰到桌沿,闷闷一声。陆峥伸手扶住桌边,许成安自己钻出来,手里多了一团绕不清的电线。
“那张。”
靠窗有个位置,原来堆着的纸箱已挪开,桌面上还留着胶带印。旁边是罗青的柜子,再过去才是窗。陆峥走过去坐下,椅子往后一滑,正好碰到窗台。
许成安说可以换把小些的椅子。
“先别换。我看看。”
陆峥打开电脑,把一份不涉及客户资料的空白文件放到屏幕上。他没有来量够不够摆一台打印机,只想在这里真正坐一会儿,听听一天会怎样过去。
不到十分钟,进来三个人。
老赵问许成安下午哪辆车先出,阿梁拿着一张单子找罗青,另一个人进门看见陆峥,先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问陆哥是不是以后就在这里了。
“今天来看位置。”陆峥说。
那人点头,将手里的东西放下,又被门口的电话叫走。许成安过来给他倒水,自己也看向那张椅子。
“坐这儿,难免有人找你说两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峥是真知道。四海这里有熟人,有现成的声音,中午订饭会顺口算上他。若今天就把东西搬来,很多不确定都会立刻变得像已经有了着落。
他甚至有点喜欢这份热闹。
在家里整理材料,陈野出门后,整个上午有时只能听见冰箱轻响。他会去看手机,明明没有新消息,也要按亮一次。独立做事以后,空闲不再等于休息,还可能意味着没有人正在找他。
许成安坐到旁边,问他是不是觉得太吵。
“有一点。也不全是吵。”
陆峥将电脑合上,看见桌面那道没清干净的胶印。
“我要是坐这里,很容易又跟着你们的事走。不是你来找我,我自己听见也会接。”
许成安没立即说以后绝不麻烦他。外面正有人叫,问那捆绳子放哪儿,他朝门口回了一句,才转过脸。
“我大概也会顺口问。都在一个屋里,装看不见挺难。”
两人笑了一下,笑完便静下来。
这张桌子一点也不坏。正因为不坏,陆峥才不能靠挑出它哪里不合适,轻轻松松拒绝。
许成安问:“那你想租个自己的?”
“现在还不想负担一整间。先找能安静坐半天的地方,看看实际用多少,再算固定的。”
“那也行。我这儿不用为了谢我先搬来。”
陆峥端起水,喝了一口。杯子是办公室常用的,边上掉了一点瓷。他记得以前也用过这只,忙的时候顾不上看,今天才发现把手内侧还有一道浅裂。
“桌子先不占。你们需要用,照常用。”他说。
许成安点头,没有再留一个以后随时的空头位置,叫阿梁将临时挪开的空纸箱放回该放的柜里。桌上仍空着,却已经回到四海自己的安排里。
陆峥把电脑装好,临出门,许成安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也有点舍不得?”
“有。”
“我也是。还想着中午能多个人吃饭。”
陆峥笑了,说今天可以一起吃,吃完他去看另一处,下午有自己的事。许成安便叫他先别走,转头去问罗青要不要加一道菜。
下午两点,陈野走进小训练室,孟川已经在门边等。
这段场地使用经过馆里确认,三点前要交回。两个人都没穿需要正式交流的装备,今天只是走一遍教课时的示意,不做对抗,也不把昨天的学员叫来重演。
陈野拿出备课纸,先说:“昨天那句白教,是我说急了。”
孟川应了一声,将自己的本子摊开。
“你今天想先看哪儿?”
陈野指着林悦卡住的那一段。他昨晚在脑子里走了许多遍,每次都觉得,自己只要再少讲几句就能解决,可真的把话删掉,又担心对方什么都不知道。
孟川请他照昨天的方式教自己。
陈野说你会,试不出来。
“那你就看自己什么时候想开口。我不装学不会。”
两人站定,陈野开始讲。他才说到第二句,孟川已经做出来,停下等。陈野便继续补,提醒后面的衔接、哪里别急、哪里先看。
孟川抬手叫停。
“你刚说的,第一个要我改什么?”
陈野答了。
“最后一个呢?”
他也答出来,答完自己不说话了。
“我记得,因为这些我熟。”孟川道,“她不熟,你每多加一件,她可能就把前面那件放下。”
陈野往后退了一步,背靠着墙。
“可我看见问题,总得告诉她。”
“你看见四处,她这一次能做几处?”
陈野没答。他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难,难的是站在课堂上,允许另外三处还留在那里,允许旁边另一个教练也看见。
孟川合上本子,问他愿不愿意换过来。
这回由孟川提出一个陈野不常用的简单节奏任务,只在原地听提示、做空手示意,没有接触。他先讲一遍,让陈野试。陈野开头跟得上,后面顺序一变,动作便提前了一下。
孟川马上叫停,连着补了几句。
陈野忍不住笑: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有一半故意。另一半我真想说。”
他将手放下,自己也笑了。
“昨天我看你,很容易知道哪里该少讲。换我站这里,嘴也停不住。我不是每一堂都能做好。”
陈野看着他,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上回交流以后,他开始承认孟川会累,却仍把对方看作那个能稳稳指出答案的人。今天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,刚讲过的毛病转眼也犯了,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能让人呼吸。
两人重新试。
这一次孟川只留一个要求,陈野照着做完,再说自己哪里没弄清。剩下的等下一回。过程慢了些,却不像刚才,讲的人越来越多,听的人只想尽快点头。
陈野走回桌边,将备课页铺平,没忙着改成一套新词。
“我怕他们觉得我没认真教,花了钱,老师就看着。”
“那你看见什么,结束了告诉他。”
“有人自己做错呢?”
“需要立刻停的,你当然停。其余的,你得先看完他能完成的范围。不能用所有错误都必须马上改,把每一次都喊成跟读。”
孟川说完,又指了指小余那一栏。
“他想多试,你给他一段能自己检查的内容,也得给足时间。不是纸上写了,就算排到了。”
陈野点头。他拿出借来的计时器,放在两人中间,只试讲解和转换的部分,逐段计时;学员独练、轮候和休息不在空屋里重演,照备课纸预留的时间一并相加。
第一遍合计便超过一小时。
他把每个人都教得太满,连喝水都只留在句尾。孟川站在旁边没有出主意,让他自己看着表把纸翻回去。
陈野划去一段,停了会儿,又划掉半段。
“这都练过,我原想明天再巩固。”
“舍不得?”
“嗯。怕看起来太少。”
他把笔放下,抬眼看了一圈空屋子。四个人各自来一趟,带来的问题比自己纸上写的多。他总想一小时内都回应,最后却把他们练习的时间,换成了自己在解释。
第二遍,他给每个人留下先自己做的短段,也安排了其他人等待时能独立完成、不会互相干扰的基础练习。无法独立做的,就休息等他看,不拿忙碌填满一切。
重算后,一小时勉强够,遇到有人需要多问,还得现场减。
“先这样,明天看。”陈野说。
孟川点头,看了眼钟,帮他把临时挪过的椅子归位。三点前,两人交回场地,回到走廊,陈野才问起他自己的那个学生。
“你说一出错就往外退的,现在怎样?”
“还在退。我以前总拦他,叫回来再做。他有一次问,能不能先让我说完,我才知道他退开是想问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两回,我等住了。还有一回没等住。”
陈野笑了。这个回答不漂亮,倒让他愿意把明天的实际结果再告诉对方。
两人在楼下分别,孟川要回自己馆带课,陈野还要整理本周复核的材料。他没有约对方以后每周都来,只说彼此有空再看,下一次也想去看看孟川的课堂,仍按那边的同意和安排来。
傍晚,陆峥在家里把饭桌清出一半。
他下午看了一处按次使用的办公空间,桌面比四海宽,窗外却是另一栋楼的墙。暂时没付费,也没急着选。
看地方时,有个人正抱着电脑站在走廊打电话,几次想找个更安静的角落,又被送水的人让到一边。带他参观的人指着一张靠墙的桌,说这里最不容易被打扰。陆峥坐下,才发现手机信号不大稳,窗边能好一些,可那边又有人正在开线上会议。
他起身换了两处,没有找出一张什么都合适的桌子。
出来时,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原来想马上决定的劲慢慢散了。街上有个年轻人抱着纸箱等车,箱底裂了一道,只好用膝盖顶着。陆峥帮他扶住,让他把箱子放到干燥的台阶上。车来,人走,门口又只剩他自己。
他将看过的费用和开放时间记好,决定先回家试着把眼前那张饭桌用清楚,再找一天按实际需要来坐。
他回来先把经常用的资料整理进能合上的箱子,饭前搬开,吃完再按需要拿出来。
陈野进门看见,问是不是桌子没谈成。
“我没搬。你呢,吵赢没有?”
“没吵。轮到我当学生,发现他也话多。”
陆峥笑着看他。陈野的脸比昨晚松,手里的纸却比昨晚少。
吃饭时,两个人谁也没拿出本子。陆峥说起许成安想多留个人吃午饭,陈野说小余想独立做完一段,讲着讲着,各自都停了一下。
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安排已经替别人想得够多。真听人说了,才发现空着的地方,跟自己想补上的不是同一处。
饭后,陈野洗完碗,回来将明天那页夹到最上面。陆峥正在接沈知微的电话,她说工作时间核好了,六次课的说明也看完,自己今天报了名。
陈野只听见哥哥问下次仍画窗台吗,便抬头笑了一下,拿起自己的包回房。
明晚那一小时还没来,他已经有点想去开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