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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没喊出的下一声

约 6 分钟

周二七点十分,孟川在拳馆前台换鞋,鞋带还没系好,就听见小余叫他。

“孟教练。”

他抬头,年轻人站在更衣室外,手里拎着一条毛巾。

“你记得我吗?”

“记得,交流日上午做展示的。”

小余笑起来,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:“今天不用展示。”

“知道。我来听课。”

陈野从小室出来,领孟川见过当天负责的人。旁听的事情已确认过,今天再把坐的位置和课堂安排说清。孟川将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包里,坐到墙边那把椅子上。

陈野没有把自己的备课本递给他。

那页纸已经改了三遍。他怕再多一个人看,自己会忍不住从第一行开始解释,为什么这样分,为什么那一段留得短。

周鸣最后一个到,进门还在看时间。陈野问他是不是赶,他说路上堵了一段,身体没什么不舒服,就是脑子里还响着车喇叭。

几个人笑了。陈野逐个问过当天状态,说明仍按平时的基础内容来,有不舒服及时说。七点半,热身开始,外面的课刚好换了一首节奏很强的歌。

林悦朝墙边看了一眼,又把目光移回来。

孟川坐得安静,手里拿个小本子,没有抬着笔等谁犯错。可陈野每转一次身,总能在镜子里瞥见他。

第一段比预想顺。

四个人做过的内容,今天不再从头讲。陈野说清本轮各自要留意的地方,带他们开始。轮到周鸣,他只纠正一处,便收住;那位女学员想确认换边时是不是还要看手,陈野叫她先做给自己看,没有立刻补上一整套话。

他能感觉到自己刻意慢下来了。

也能感觉到墙边那个人仍在看。

到了独立练习,问题开始露出来。

林悦站到自己那一小块空地,前面两下做得很自然,接到第三处时,手忽然停了。她望向陈野,陈野的嘴已经张开,又合上。

昨天她说过,不要立刻提醒。

他等了几秒。

林悦重新准备,仍停在同一个地方。这次她朝旁边看,小余正按自己的内容做,节奏比她快。她跟着挪了一下,发现不一样,又停住。

“我好像总忘这里。”

陈野走近,忍住了再完整示范一遍的冲动。

“你现在想的是哪一步?”

她说了两句,自己也乱,干脆把手放下,低头看地。陈野等她说完,却又接了一长段,把前后为什么衔接、她刚才哪里提前了,全讲了出来。

林悦认真点头。

他问明白了吗,她说大概明白。

一做,还是停。

身后传来一声短响,小余结束自己的练习,摘下一边手套,正看着他们。陈野看见了,心里一紧,转身叫他先按刚才的继续。

话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小余没争,重新戴好手套。

那位女学员在旁边试自己的一小段。她本来已做完,见教练仍忙着,便又从头开始。周鸣坐到凳上喝水,瓶盖拧开以后一直握在手里,没有催。

孟川低头写了一笔。

陈野脸上忽然发热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盯那支笔,却怎么都忍不住去猜,对方写下的是讲得太多,还是连四个人都顾不住。

林悦又问了一句。他没听全,让她重说。

“我能不能先只记前面,后面今天不加?”

“可以。”

他答得太快,林悦又抬头看他。

“不是我不想学。”

陈野把靶放低,终于听见自己刚才给这段沉默添了多少压力。

“我知道。刚才是我一次讲多了。你选前面这段,我们看你自己能接到哪里。”

这一回,他将话缩短,等她确认,退开一点。

林悦重新开始。没有走到原来那处卡住的位置,前面却完整做下来了。她抬眼,脸上有一点亮,又有一点不甘心。

“我还想把后面弄明白。”

“记着。下一轮回来。”

陈野将这一处圈在本子上,转身去找小余。

年轻人已经把要练的内容说了一遍,声音很平。陈野让他先做,自己看完再提意见。前半段确实比以前稳,后面一急,动作间又挤在了一起。他停下,不等陈野开口,先说知道,还是快。

“前面不是。”陈野说。

小余抬头。

“前面你等住了,接得上。后面这里,你自己为什么想赶?”

“我想一次做完。”

“你觉得慢一点就不算?”

“也不是。我看你们接起来,中间不用停。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。”

这句话有一股很实在的劲。陈野突然明白,年轻人盯着的并不只是声音响不响。他想要那种身体听自己使唤的完整,想在重复了许多次以后,确认真的走出去一点。

“这次我只看前后能不能接。速度先照你能掌握的来。”

小余点头,又做了一遍。

中间仍有停顿,但停住后能自己找到后面,没再猜陈野下一声要叫什么。陈野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努力想忍着别笑的样子。

“这里比刚才好。”陈野指明位置,“后面那一下还没接稳。你记着这个,别把前面也全判坏了。”

小余终于笑了,随即问,轮到别人时自己怎么练。

陈野把刚才那一小段交给他,目标只留一个。小余照着试过,确认自己知道看什么,才退回自己的位置。

陈野转身时,周鸣已经站了起来。
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
陈野看了眼钟,比自己写的轮换时间晚了。

他这才发现,今天想照顾所有人,却在第一处卡住时把整堂课都挤歪了。后面那位女学员的练习不能省,周鸣也不该因为好说话,就总去等下一次。

他缩短了原定的收尾复练,告诉大家今天先把眼前各自的问题做完,不往后赶。

周鸣点头:“我那段别赶就行。”

这句话轻,陈野却听得胸口发沉。

剩下的时间里,他强迫自己少说。看完一个人,问对方准备自己试什么,确认以后才去下一个。有人说不清,就只留一件能记住的事。

周鸣轮到时,先把自己的问题讲清。他倒不怕忘,怕的是一停便全松掉,下一段又得重新找。陈野让他按已经练过的范围试,看到他在中间顿住,便将问题留在那里,没有再从头数给他。

周鸣琢磨了片刻,自己重新站好。这回后面接上了,前面却比刚才慢。他抬头问,能不能就照这个慢法来。

“可以。你觉得哪儿省力了?”

“没总想着追下一声。”

他说完,望向墙边的孟川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说的是我,别以为我在告状。”

陈野也笑了,笑完却记下了这句话。周鸣愿意给他留面子,他听见的仍该是那件事。

女学员接下来做时,陈野只站在能看清的地方。她完成自己选的部分,朝他点头,主动退到一旁休息。这几分钟里,长凳终于只是一张让人歇脚的凳子,没人坐着猜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轮到自己。

这样并没有立刻变得轻松。

女学员一紧张,还是把两边混了。林悦第二次轮到时,原来能做的前半段也忘了一处,她急得笑,说自己怎么越练越回去了。陈野刚想解释,墙边响起孟川翻页的声音,他心里又动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林悦的手,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借旁听者的存在,替每一个停顿催促自己。

“先歇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喝口水,等你准备好,再看这一点。”

林悦去拿水,小余也停下来擦汗。没人追问为什么这堂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直往前走。周鸣在旁边轻轻活动肩膀,跟女学员说自己上回也分不清,后来慢下来才知道是从哪儿乱的。

陈野趁这段空隙走到门边,向外面同事示意将穿门而来的音乐略调低些。对方照办,屋里一下清静许多。

他回来时,林悦已经把水盖好。

“我想试了。”

这一次,陈野只给了开始的提示。

她做完自己选的短段,停下来,望着他。陈野没有再往后接,她便自己问:“到这里,是我选的这一段,对吧?”

“对。”

林悦出了口气,低头笑了。

八点半,课按时结束。

没做完的部分留到了记录里。四个人各自收东西,小余走到门边又回来,问下一堂能否仍留自己做的时间。

“能。今天我在前面耽误了,你后面那段不够。”

“后面够了。前面确实等得长。”

小余说完,伸手跟他碰了一下,拿包走了。那位女学员要赶回去,先道别;周鸣也有自己的安排,没留下陪他们谈。林悦最后穿好鞋,向孟川点点头,问他是不是记了很多。

孟川合上本子:“记的是陈教练上课的事,咱们之前说好的。”

她笑了一下,这才出门。

屋里只剩两人,陈野弯腰收靶,先说了一句:“挺乱吧。”

孟川没接评价,问:“你现在要听,还是收拾完再说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你讲完一段,常问听懂没有。她点头,你就继续。”

“我看她做了。”

陈野回得很快,靶在手里碰出一声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顿时停住。

孟川望着他,等了等。

“你看的是她跟着你的声音做。后来你不喊,那段才露出来。”

陈野将靶摆到架上,没有马上转身。

“所以我以前都是白教?”
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
孟川站起来,将椅子放回馆方指定的位置。

“她敢要求只做前面,小余敢直接说等太久,这是你带出来的课。但他们已经敢说了,你就得真听进去,不能只喜欢他们愿意问。”

陈野的手停在架边。

这句话比孟川在交流时压过来的那几下更难接。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,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白教,是在逼人改口安慰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转身。

“明天你什么时候方便?我想把今天那段重新走一遍。现在我有点听不下去,怕又跟你争。”

孟川点头,看过自己的日程,同他约了第二天下午一段双方都有空的时间,场地再按馆里可用的安排确认。

下楼时,陈野落后半层,听见孟川在前面跟前台道谢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,上面有几行写得很重,纸背都透出了笔印。

走出门,他发给陆峥一句今晚自己回。

晚风迎面过来,他终于把那本子合上,手仍攥着,没有塞进包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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