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快的人也在等
周一上午,陈野把四周的备课本摊在韩教练面前,最上面那页写得很整齐。
四个名字,各自练过什么,哪一次问了问题,下一堂还想看什么。他写的时候觉得够仔细,真推过去,却见韩教练只翻了两页,便停住了。
“他们自己怎么说?”
“我正要问。”
韩教练把本子推回一半,留在两个人中间。
四周的试排已经过了原先约定的时间。馆里没有把陈野的名字直接从课表上擦掉,也没有当作自然续成一个长班。上午负责排课的人一同坐下来,几个人核过本周安排,决定先按原时段和原报酬规则延续周二、周四两堂,用来完成这一轮复核,再谈之后怎么排。
七点半到八点半,仍在那间小训练室。
陈野将这段临时延续的安排读完,点头确认。后面的栏还空着,不能拿自己的签字替四名学员答应继续。
他原想今天把事情谈定,周二就能踏踏实实上课。直到拿出这本厚了许多的记录,才发现自己记住了每个人在哪儿卡过,却还没认真问,他们是否愿意这样接着练。
“我怕一问,像催他们报名。”他说。
韩教练抬头:“你连问题还没问,就替人想好怎么听了?”
陈野把第一页翻过去,拿了一张空纸。
中午,他按各自方便的时间联系四个人。先讲清本周安排,再问他们这一段上得怎样,有没有希望调整的地方。
那位需要轮流接孩子的女学员说,时段能留着,她就还能安排,早半小时不行。听到陈野问内容,她想了片刻,说自己有时看懂了,轮到做却忘,最怕教练在她身旁站久了,别人都等着。
“你不用每次把我教会才去下一个。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没顾到你?”
“你说我先练哪一点,我能自己试。我怕你不走,显得大家都卡在我这里。”
陈野握笔的手停住。
这跟他想的不一样。
他一直觉得,自己多留一会儿,是让动作慢的人知道没被丢下。对方却是在他的耐心里,听见了其他人已经停下的声音。
林悦的回复到得晚。她正忙,过了午饭才打来电话,第一句是周二能来,周四也能按正常方式预约。
“我不是要换老师。”她先说。
“你可以直接讲。”
“我现在跟着你能做,听你一喊就知道下一下。可上次你去看小余,我自己停在那儿,竟想不起来接什么。”
陈野低头看记录。上周四他给林悦写的是,能连贯完成。
那四个字整齐地躺在纸上,忽然很刺眼。
“也可能我回去没记。”林悦补了一句。
“先不找谁的原因。明天我看你自己做一小段。”
“那你别一看我想不起来,就马上提醒。我听见你说,自己就不用想了。”
陈野答应下来,把那行记录后面添了几个字,跟随口令。写完,他没有把原来的字涂黑。
周鸣接电话时正在街边等人,说自己还想继续练,新的工作安排没完全落定,这周两个晚上能确定,后面得有变化再说。
课程上,他想把已经练过的东西接得稳一点,不急着学新花样。陈野问他等候时是不是觉得空,他说有一点,可下班后累,偶尔喘口气也好。
“别按我的喘气给小余排。他比我有劲。”
陈野笑了,问周鸣是不是听年轻人抱怨过。
“你自己问他。他上回想说,后来被我岔开了。”
电话挂断,陈野没立即拨下一个。
窗外正有人试一辆旧电动车,骑出去几米又推回来,车轮每转一圈,就响一次。陈野坐在门边,忽然想起上周四小余摘手套的动作,比平常快,出门时没有留下问那个总想学的转身。
那天他还以为年轻人终于肯收一收心。
下午三点,小余打了过来。
“你问上课意见?”
“对。”
“真说啊?”
陈野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语气,心里先紧了一下,仍应了声真说。
小余没有立刻开口。那边有机器声,过一会儿才安静下来,像是走到了楼梯间。
“我知道我老抢。我现在也在改。但有时候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一轮,你过去看别人,我再做还是那一轮,不知道哪里该加,哪里不能加。就一直站着。”
“你可以先练稳。”
这句话几乎是顺嘴出来的。
电话那头停了。
陈野听见自己的话,眉头皱起来。他正想补,小余却已经接着说了。
“我不是一来就想跟人打。我想知道,我这几周到底多会了什么。上次出去展示,我也想做得完整一点。你说不许临时加,我听了。可回来以后,还是总听见别急。”
陈野将笔放下。
小余的语速快起来:“我不觉得林悦他们拖我。我也有做不出来的。可我花了时间赶过去,不能只因为我敢问,你就一直拿我当那个急的人。”
这一次,陈野没有马上接话。
门外有人拿着水杯经过,叫了一声陈教练。他抬手应了,脸上仍带着跟平常一样的笑,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住。
他想说自己每堂都给小余看过,想把记录翻给对方听。那几页确实写满了,可林悦刚刚才告诉他,能连贯完成四个字,可能只是自己一声声喊出来的。
“明天,你最想让我看哪一段?”他问。
小余说了一个之前练过的短组合,没有新动作,只想试着完整做完,不靠每一步都等教练叫。陈野听过,问他愿不愿意先把自己不确定的位置也找出来,课堂上再看。
“可以。但你别又说先练稳,然后到下课。”
这话不客气,陈野却答得很清楚。
“我会给你留这段。该停的地方仍得停,但我得告诉你为什么。”
挂断后,他拿起笔,在小余那一栏写了两次急,又都划掉。
最后他写的是,重复练习时缺少明确目标。
韩教练结束自己的课,进来拿衣服,见陈野还坐着,问是不是问得不顺。
“挺顺。人家真说了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高兴。”
陈野抬头,坦白道:“有点。我以为自己至少肯等人,不会让人难受。”
“等的是谁?”
韩教练说完便去换衣服,没坐下来给他补一整段道理。陈野盯着桌上的四份回应,看了很久,发现他们要的快慢根本不能用同一个刻度量。
他起身去小训练室,想把明天的轮换先走一遍。上一堂的人刚离开,地面还留着几处湿印,他等工作人员清理完,才换鞋进去。
那把长凳仍在墙边。他坐到小余常等的位置,望向自己平时站的地方。隔着空地,镜子照出一个抱着本子的男人,正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教练转头。
手机上的计时走了一小段,他已想站起来。
陈野没有硬坐满,只起身,将本子放在架上,按自己曾给小余留过的要求,独自重复了一遍。做完以后,他清楚哪里不顺,也知道接下来能试什么。可是这些判断,小余还没有。
他过去留下一句照刚才的练,便转身走开了。
陈野回到门边,把原先准备增加的一段新内容划去,在旁边补上轮候时每个人实际做什么。写到第四个人,他又停下,时间不够,纸上倒是什么都能放得下。
他折回前台,借了一个计时器。
傍晚,四个人都分别确认了本周自己的预约。陈野又单独问起孟川旁听的事,讲清对方是谁、为什么来,只在场边看,不拍摄,不接管课堂,也不评判学员的成绩。
这件事馆方已同意,时间仍要等所有人愿意,才会发给孟川。
林悦问,那个人是不是下午跟他交流过的教练。听到是,她说可以,但自己不会为了旁边有人,把不会的也连着做。陈野说照常,正好让他看真实的一堂。
小余答得爽快,说只要不是来选人参加比赛就行。周鸣也同意。最后一位女学员在晚饭后回复,同意孟川旁听,不想留下自己的训练影像。陈野将不拍摄又确认了一遍,直到四个人都明确答应,才同孟川定下周二的时间。
孟川问需要提前看什么资料。
陈野原本想把那几页整理得漂亮些,犹豫了一会儿,发过去的是三个具体问题,没有学员的私人情况。
“我可能提醒太多。有人等得久,也有人跟着会,自己不会。你来看这几件,别只替我找教得好的。”
孟川很快回了电话。
“你想我上课中提醒你,还是课后讲?”
“课后。真有安全问题直接说。”
“好。我按你们馆的安排坐边上。你不用给我专门做一堂。”
陈野说知道,停了停,又说,可能真不好看。
那边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我也不是来买票的。”
晚上回家,陆峥正在给自己的资料换文件袋。旧袋的边裂开了,一沓纸滑出来,他弯腰接了两回,还是掉了一张在地上。
陈野替他捡起来,看见桌上多了一份四海附近的路线。
“你真要搬过去?”
“去看看许成安说的那张桌。还没谈。”
“星期几?”
“周三。”
陈野点头,将自己的包放到另一把椅子上。陆峥问他今天复核怎么样,他原想说还行,话到嘴边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“小余说我老拿他当急的人。”
“他说得对?”
“有一半对。另一半我得明天看看。”
陆峥没跟着替小余分析。他把地上的纸收好,问陈野晚饭吃了没有。陈野说吃了,转身进厨房洗苹果,切了两半,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两人各自做事,过了一阵,陈野忽然又开口。
“哥,我以前以为把人留在班里就算不错。今天才发现,他们愿意来,还会想要别的。”
陆峥抬头,看见弟弟已将明天那页翻开,原来写满的口令旁边,留出了几块空处。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让他们试。”
陈野说完,把手机上孟川确认的到场时间又看了一遍,心里竟比上场交流那天更不踏实。
那一次,他还能把护具戴好,站到对面去。
明天那个人坐在墙边,看的会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