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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章 光走到纸外

约 6 分钟

周日早上八点四十,沈知微走过画室楼下,忽然觉得自己带的包太大。

包里只有一本画册、一支铅笔和一瓶水,原本放工作资料的那一层空着。她摸了摸拉链,像忘带了什么,走到二楼才想起来,今天没有东西要交给别人。

门开着,里面一股削铅笔的木头味。昨天认路时看见的门牌贴在玻璃上,下面新添了一张纸,说试听的人请先找老师。

她报了名字。老师姓曹,正在把一个白瓷壶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手背蹭着灰,便用胳膊指了指靠窗的位置。

“你先坐那儿,能看见桌上就行。”

沈知微选了长桌最边上一把椅子。窗台就在左手边,有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,底下垫着几张旧报纸。窗框的漆掉了一小块,露出灰白色的底。她把铅笔拿出来,心里那点不知如何安放的兴奋,终于有了去处。

九点,曹老师将壶、杯子和一块布摆在中间。

沈知微看着白瓷壶,慢慢把身体转正。

今天先画这个。

她知道试听该跟着安排,却还是朝窗台多看了一眼。阳光刚挨到报纸的边,一片绿萝叶子投下弯弯的影子,比桌上那只壶更像她出门时想找的东西。

坐她旁边的女人头发花白,正拿着橡皮擦一条刚画出的线。沈知微认出她,就是课表照片里对着梨发愁的那一位。

女人见她看自己,笑着问:“第一次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第五次。这个壶上次就不肯让我画像。”

沈知微笑了,低头照着老师的示范起线。

她平时看平面图并不吃力,一个场地哪里开门,哪里摆桌,很快能在脑子里有个样子。可那只壶明明就在眼前,轮到手里的笔,它的嘴却越来越长,身子往另一边倾,好像下一刻就要将自己绊倒。

她擦掉壶嘴,重新画。又擦。

纸面上出现一小片发亮的灰。

老师从后面经过,在她身旁停了一会儿。

“先放一放这儿,看看整个形。”

沈知微点头,把铅笔挪到壶底。那条线更不肯听话,她刚想描深,老师已经走到另一桌去。她望着那人的背影,忽然很想把画翻过来,换一张干净纸。

旁边的女人将橡皮推给她:“我这块软些。”

“谢谢。我的可能不是橡皮的问题。”

她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又下去了。

工作时有人提出疑问,她能先把最要紧的部分讲清楚。如今只画一只壶,她竟想等自己画得好一点,再叫老师过来看。可真能自己画好,也不必大清早坐在这里。

曹老师再经过时,她抬起了手。

“我一直看不出,这两边差在哪里。您能不能别替我改,让我看看您在看哪儿?”

老师俯身,指了指壶边的空处,叫她拿自己的画比一比。沈知微顺着看过去,第一次注意到壶把围出来那块白,跟自己纸上的完全不一样。

老师只说了几句,便让她接着试。

她将那一处改了,壶依旧歪,却像真的有了一个能握住的把手。那点变化很小,沈知微盯了半天,坐直以后才发现,刚才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唇。

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。

她拿出来,是栖湾一位同事问上周确认的资料存在哪个文件夹。她回了位置,对方很快说找到了。屏幕上没有新的问题,她却习惯性地又点开工作消息,翻到一半,曹老师在另一桌说了句把眼睛抬起来。

不是叫她。

沈知微还是把手机收了。

那只壶正安安静静地待在桌上,窗台的影子却已经挪了。她突然有点着急,好像自己又把一个想过的上午,花在了并不想做的地方。

休息时,她走到窗边喝水。绿萝盆后有只杯子,杯口沾着颜料,压在下面的报纸折起一角。她用手比了一个小框,正好把杯子、叶子和那道破漆圈进去。

曹老师过来开窗,问她是不是觉得闷。

“我想画这里。”

话出来得比她自己以为的快。

老师看了看窗台:“今天这段是练观察物体,后面还有一点自己练的时间。你可以选这里,但光一会儿就变了,来不及全画完。”

“画不完也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你要先想,最想留下哪一点。”

沈知微望着那只杯子。最初想画的窗台上,东西都恰好落在该在的位置,纸白,叶子绿,有一种她尚未拥有过的宽裕。眼前这一处乱得多,报纸上甚至印着半张打折广告,可她忽然就想画这个。

她回去完成老师要求的练习,将那只歪壶放到一旁。轮到自由练习,她取一张新纸,把椅子转向窗户。

旁边的女人也跟着看了一眼。

“那个多难。”

“我也觉得。”

“那你还画?”

沈知微握住笔,笑了:“惦记好几天了。”

她先画杯子,杯沿一边高一边低。又添报纸,纸边跟窗框连在一起,看起来像铺了一块桌布。她慢慢看,慢慢改,终于将杯底压住纸的那一点画出来,心里一下亮了。

再抬头,叶影已经越过杯子,落到另一侧。

她怔住,想把刚才的影子擦掉。擦到一半,又去追新的。两团灰压在纸上,越来越脏,绿萝倒像从杯口长了出来。

曹老师过来看,沈知微脸一热。

“我本来想画刚才那样。”

“刚才已经过去了。”

老师没有给她把影子重新描回去,只问这张要不要接着画。她盯着那团灰看了很久,最终轻轻点头。

“我记得它在那里。”

“那就先按你记得的试。别每抬一次头,把前面全擦掉。”

沈知微把橡皮放远了一点。

后面那一段时间,她画得很专心,也很狼狈。有一片叶子实在画不像,干脆留下一条没接上的边。报纸上的字不会画,就只取几条深浅不同的线。最后她想添一笔光,铅笔落下才意识到,自己只能把旁边画暗。

她坐在那里试了很久。

到老师收课,纸上仍有大片空白。杯子勉强看得出来,窗框有些歪,最亮的那一块倒留住了。

曹老师问大家有没有愿意把今天的练习摊开看的。沈知微第一反应是将纸拿起来,手碰到边,又慢慢松开了。

她把两张都放上桌。

女人的壶也没画完,壶把却比她的稳得多。大家凑过来,说起各自最难的部分,没人对着那张窗台大惊小怪。一个年轻男人问那是哪里,她朝旁边一指,他转头看了半天,说原来这里还有一只杯子。

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很高兴。

不是因为别人说画得好。

那只每天被拿来涮笔、被杂物挡着的杯子,今天真的被她带到了一张纸上。

摊画结束,那位花白头发的女人还在看她的窗台。她姓邹,年轻时替人改过衣服,如今家里的缝纫机不常开了,来这里是想学着画自己改过的那些领子。

“我头一回来,说想画衣服,他们问我要不要先画瓶子。我以为画会瓶子就能画衣服,后来发现还得另外学。”

沈知微问她会不会失望。

“会啊。钱也花了,回家画个袖子还画不出。上回差点不来了。”

“那今天怎么又来?”

邹阿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是一件没画完的旧外套。扣子画得太大,肩线却有一种很柔软的弧度。

“这个领子,是我自己改过的。我还记得怎么缝,想看看怎么画。”

沈知微坐回去,听她讲那件外套原来怎样不合身。老师已经在收桌上的布,屋里渐渐空了,她却没有急着走。邹阿姨指着画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,说穿那件衣服的人爱把手插口袋,所以这一边总高一点。

沈知微这才看出,两边确实不一样。

她从包里拿出自己买的植物画册,翻给邹阿姨看那两朵不大像的花。两个人将各自的纸并排摆着,笑了一会儿,又各自收好。邹阿姨说下回见,沈知微应了一声,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,这是今天头一个把她也算进下一次的人。

收拾东西时,她去前台问了六次课的具体安排,逐一看过时段、费用和不能来时怎么办。对方递来报名说明,没有拿最后一个位置催她。

她照着自己的日程核了一遍,还有一处工作安排要在周一确认,便说先带回去看,确认后再回复。

下楼的时候,陆峥发来消息,问课结束没有。

她回了结束,又添一句:画了一只会摔倒的壶。

“窗台呢?”

“也画了。现在不让看。”

“好。那人让不让见?”

她站在楼梯转角笑起来,回了附近的街口,说自己想走一走,午饭晚一点吃。

陆峥到时,她正在挑街边水果摊上的橘子。画纸装在一个简单的纸袋里,袋子太软,风一来,整片都贴到她腿上。

他伸手想接,她摇头:“这个我拿。你帮我挑几个酸一点的。”

“这怎么挑?”

“凭运气。我也不会。”

两人各挑几只,老板称好,陆峥拎着水果跟她走。她讲那位总画不好壶的阿姨,讲老师指给她看的那一块空白,又讲自己追着光改了半天,最后差点把整张擦破。

讲到这里,她停下来,将纸袋打开。

“给你看一下。不许说像照片。”

陆峥认真看。杯子很歪,绿萝只有两片叶子画得完整,底下还有一团被擦过的灰。他看了一会儿,指着报纸翘起的角,说这里像是风正要进来。

沈知微低头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
“老师说我窗框画斜了。”

“嗯,看得出来。”

她抬眼瞪他,又自己笑了。

“但我还想画。”

陆峥替她挡着一点风,等她把纸重新装好。她将袋口折了两折,没让他替自己把那张纸铺平。

走到下一条街,她主动牵住他的手,掌心有一处没洗净的铅灰。

他低头看了眼,她说别动,沾着就沾着。

街边的树影正越过两个人的鞋。沈知微这回没有停下来拍,她记着那影子走的方向,想着下次再坐到窗边,自己要早一点落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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