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有人在另一边
西店的介绍进行到后半段,窗外来了太阳。
光从门头下穿进来,正好落在罗湛手里的样册上。他把册子抬高,反光又照到前排人的眼睛,忙换了个方向。
蒋岑原本想提醒,话还没说,人已经自己改好了。
今天留下听静态介绍的只有七个人,椅子没有坐满。最靠里面一位女士姓程,昨天接到变更电话以后仍决定来。她看上的是桌子收起后的外形,家里客厅连着阳台,不想进门先看见一整张办公桌。
听完尺寸,她问:“真放在家里,会不会显得很堵?”
罗湛看了眼静态样品,没说肯定不会。
“得看您那里怎么摆。这里宽,和家里感觉可能不一样。”
程女士把房间照片拿出来。蒋岑没有凑过去看人家的屋子,只听见罗湛问窗帘、现有柜子和走路的地方。以前他或许会先把想象里的好处说完,今天他说到一半,自己停下,去拿厂家已经确认的外形尺寸图。
“这一处,您回去最好再量。现在光看照片,我不好说放得下。”
程女士点头,将图拍下来。她仍想看实际收放,问下星期有没有机会。
罗湛告诉她,要等厂家明确可供试用的样品和日期,才会联系愿意接收通知的人。她留下了这次联系意愿,没有付定金,也没有为了让他好受,随口答应一定买。
旁边一个男人却不耐烦了。
“今天还是看不出。早知道不如不来。”
他明明收到过变更,却以为静态介绍总会留一点可以动的东西。罗湛解释完,对方仍说宣传讲得太好,东西放在这里又什么都不让试,没意思。
蒋岑给他让开出口。
“您要是今天到这里,就到这里。”
那人看着她,像想再说一句重话,最后提起包走了。门上的铃响得很脆,屋里剩下的人一起抬了一下头。
罗湛望着门,喉咙发紧。蒋岑没有拍他肩膀,她走到侧面,将剩下那几位能看清的位置重新理顺,叫他把刚才没答完的尺寸问题接下去。
他低下头找到那一页,重新开口。
邢先生离店前,把罗湛原来给的名片放到桌上。
“以后有东西了再说。现在别来问我。”
罗湛答应,记下不再主动销售联系的要求。那张名片没有被他重新塞回对方手里。
三点多,已经回去的邢先生将返程凭据补来。童悦连同来程资料核了合理往返费用,店方转付,邢先生查到款,给了收到的回复。他没有撤回自己对活动的意见,也没因为这笔钱改口说他们服务好。
另一位未及时看到变更的来客,也在返程后补齐凭据,接受了店方对这趟实际交通费用的处理,但不愿另约试用。童悦照办,也没有把两个人都填进以后再来的那一栏。
这些事办妥,蒋岑才去倒了杯水。
她喝得急,第一口有些烫,眉头一下皱起来。童悦递来一只空杯,让她分着放凉。两人站在接待台后面,终于能喘口气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也有点急?”童悦问。
“有。差点拿通知发过了跟人争。”
“我听见你停了。”
蒋岑低头笑了一下。
她原本最怕的,是到场以后被一群没问清的人拖住。今天邢先生站在眼前,她才又想起,所谓没问清的人,有时也是认真挤出一个下午、以为自己已经听清了的人。
她没有把这段感想发给陆峥。水凉了,她喝完,回去看最后一段讲解是否还需要人衔接。
四点,东店按时结束。
姚师傅完成产品的收尾交接,店员整理展区,陆峥将自己负责的到场、现场变化和待店方继续处理的事项交给郑杉。有人留下试用感受,有人只拿走尺寸资料,销售并没有收获想象中的一排订单。
郑杉看了当天的反馈,拿起笔,将其中一条不适合现有空间圈了出来。
“这条别归到没意向。”她对店员说,“人家不是随便来看,是真的摆过发现不合适。”
陆峥站在旁边,想起那位年轻男人重新合上电脑的样子。真正做完一场试用,有时候得到的就是一句不买。
西店的情况随后传来。
七人参加了静态介绍,其中有人提前离开,愿意等后续试用信息的只有几位。取消、未参加、白跑来处理问题的人都另列,罗湛没有将进过店门的人全部算成完成体验。
郑杉从头看完,给西店打电话。
罗湛一开口就说,今天不太好看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个表……”
“就按现在这样给我。后面的厂家问题我接着谈,你把说过不想再联系的人留清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答了声好。
郑杉放下手机,问陆峥还需要补什么。她原本以为请了人,场面就会顺,可这一回顺下来的不是客流,是那些已经不顺的地方,终于没有再拿假话垫着走。
她没有说出这一层,只看着空出来的几把椅子,问了一句很实际的。
“下次如果样品还没定,宣传是不是就不该先发?”
“至少不能先许已经能做的体验。”陆峥说,“真定了,再邀。”
郑杉点点头,将那张反馈留在桌上,没有揉掉。
五点前,两店完成各自的现场交接,专业产品和场地事项由对应人员接回,后续联系、厂家协商仍由栖木负责。陆峥核过蒋岑完成的工作,先把余下九百转给她。
加上此前九百,一千八协作费结清。她那边确认收到,说西店已经交给童悦,自己正在收包。
过了十来分钟,郑杉确认陆峥的本次约定服务完成,付来四千尾款。两笔合计八千,手机上的到账提示落下来,陆峥没有在心里立刻减个一千八,就把剩下的全当成自己赚到的。他还有这两天实际发生的成本,要回去慢慢归。
他先回了收妥,再将资料合上。
六点多,陆峥在两店之间一家小饭馆见到蒋岑。
这顿饭是收工后两人临时约的,各付各的。他提前告诉陈野今天在外吃,弟弟回了一句,那你那份菜我明天带去。陆峥说别吃得太咸,对面没答,发来一张锅盖已经盖好的照片。
蒋岑坐在门边,外套搭在椅背上,正用筷子挑面里的葱。陆峥问她是不是不吃,她说吃,只是今天放得太多,汤都看不见了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她问。
陆峥讲到东店那三个人离开,讲到自己拿出车钥匙的那一刻。蒋岑听着,没笑他。
“你过来了,我反而不好做。”
“我后来明白了。”
“你往那里一站,罗湛有事又会先看你。我还得重新把人拉回来。”
陆峥拿筷子的手停了停。这是他在东店没想到的一层。赶过去并不只是多一个人,也可能把昨天好不容易谈出的那份信任,再从别人手里拿回来。
“下次先问你要什么。”他说。
蒋岑抬眼:“也不必问一百遍。我真要你来,会说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吃到一半,陆峥问她愿不愿意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再合作。蒋岑没有马上给一句随时,她问他最想做哪一类,他说暂时仍是现场核查与执行协调,能接住多大就做多大,不急着摆一张所有人都归自己管的桌子。
“那可以再谈。”她说,“有档期,范围合适,价钱谈得拢。我也有自己的客户。”
“我知道。今天没把你介绍成我的员工。”
“知道。童悦叫我蒋姐,不叫陆先生的人。”
他笑了。原来把另一个名字清楚地交到客户手里,并没有让自己的名字小下去。
饭后,两人站在路边等车。蒋岑的车先到,她拉开门,将包放进去,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你昨天肯把那句答应收回去,我今天才敢直接给你电话。”
陆峥还没答,她已坐进去,隔着玻璃摆了摆手。
车开走,他在原处站了片刻,才拿出手机。沈知微发来一张画室门牌的照片,是她下午路过时认的路,说明早不用临时找入口。
他问,漂亮铅笔买了没有。
“买了最普通的一支。”
“怎么不买漂亮的?”
“留着。万一明天画得难看,还可以奖励自己一支好笔。”
陆峥笑着回她,理由充足。她又发来那张歪椅子的画,说自己的还没开始,至少他的第一件作品已经保存了。
他把图片放大,看到那根自己添歪的椅腿,忽然很想回家坐一会儿。
到家时,陈野靠在沙发上看训练记录。桌子擦过,给他留着一小碗汤。陆峥脱下外套,先将汤热了,坐到对面。
“人请得怎么样?”陈野问。
“挺好。还说了我一顿。”
“你付钱请人说你?”
“说完,事情做好了。”
陈野笑起来,让他把经过讲一讲。陆峥讲了两店,讲那把没拿去开车的钥匙,也讲蒋岑在另一头说,我不是打电话求你来。
陈野听完,往碗里看了一眼。
“汤喝吧。再放就又凉了。”
陆峥端起碗,又问他上午练得怎么样。陈野把本子转过来,指着一行涂掉的字,说原来想多练一段,后来照实际状态收了,留下时间把前面没明白的地方问清。韩教练嫌他问题太长,让他先站起来,把自己到底卡在哪里做出来。
“做了?”
“做了。话说半天说不明白,一动他就看见了。”
陈野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,起身到客厅空处比了一下。只是很轻的一次站位调整,陆峥没看出多少,只觉得弟弟肩膀比前阵子松了。陈野看见他那副想懂又没懂的表情,又坐回来。
“算了,你不是我的学员。明天我再去练。”
“我认真看了。”
“知道。你看得像要替我验收。”
陆峥差点把汤呛出来。陈野把纸巾推给他,顺手从沙发缝里找回一枚掉下去的笔帽,扣好笔,继续写自己的那一行。
陆峥低头喝了一口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晾衣架上,两个人的外套被风吹得轻轻碰到一起。
他吃完将碗端进厨房,回头时,看见陈野已把自己的记录翻到下一页。桌边仍留着他坐过的那把椅子,稳稳当当,四条腿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