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不能借来的掌声
郑杉把随车单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。
“你们周三说的,是两套演示样品。”
厂家的产品人员姓姚,刚到店时还在笑,此刻也笑不出来。他打给厂里负责对接的人,开了免提,请对方把出库情况说一遍。
对方解释,两套新样中,只有东店这一套完成了本次演示所需的内部检查。原定给西店的那套仍未通过放行,今天运来的另一套只能用来展示外形,不能折叠操作,也不供参与者试用。替换的消息上午发给了栖木负责收货的人,活动联系人这边却没有同步。
“谁同意替换?”郑杉问。
电话那头报了收货人的名字,说对方回了收到。
“他是说消息收到了,不是答应把两场体验改掉。你们问没问?”
那边停住。
罗湛站在门边,手里的海报卷被他捏成了扁圆。他上午还催过收货人快一点,没有追问为什么新样到得比原计划晚。现在双方的话一段段接起来,没有谁能靠一句已经发过消息就把事情抹平。
郑杉要求厂家把差异说明补全,由各自负责人继续谈后续,随后先问姚师傅,明天早上能否再送一套真正可演示的来。
“我现在给不了这个保证。”
“调外地的呢?”
“我联系过,赶不到你们开场前。东店这一套,也不能拿它到场就当所有条件都过了,明早还要按安排复核。”
罗湛忍不住插话:“那就东店先演示,西店晚一点。车来回运,两个小时总够。”
陆峥问他,拆收、运输、两边接收以及重新布置由谁做。罗湛说可以再找车,陆峥将双方活动时段放在桌上,没有再陪他算一趟没有准备的抢跑。
“西店的客人被约在两点。有的人四点必须走。我们现在没有能兑现的第二场。”
“所以就取消?”罗湛的声音高了。
“先告诉他们实际能做什么,再由他们选。”
罗湛把海报卷扔到桌上。
“你当然好说。名单不是你一个个拉来的。”
郑杉叫了声他的名字。他没有再说,却一把推开门,站到外面去了。
陆峥看了一眼那卷海报。上面的纸还很新,卷到内侧的照片只露出一个角,能看见一双手正在展开书桌。明天有人会照着那双手来到这里,期待自己也能做一次。
电话忽然响,是蒋岑。
西店收到样品,随货说明与预先的活动内容对不上。罗湛之前请的店内拍摄人员却已经摆好机位,准备让店员站到桌旁,先拍一段看起来在讲操作的画面。
“我让他们停了。”蒋岑说,“桌子没有动,产品人员也说不能动。现在停的是拍摄安排。”
陆峥看向门外。
“你告诉童店长,按你的意见办。我和郑总在一起,马上把两边说明合上。”
“他们问能不能只拍近景,说话不露声音,回头拿东店的操作画面接上。”
“不能让人以为西店已经做过。”
“我就是这么回的。请你们尽快定明天怎么接待,别让我只守着一张桌子说不。”
她挂了电话,留下的不是一句我已经尽责,而是一件还需要他们往下办的事。
陆峥走到门外。罗湛在一旁看手机,拇指来回划,屏幕上全是明天见、到时一定来的回复。
“西店拍摄停了。”陆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拼接画面不能发。”
罗湛抬头:“我没说要骗人。都是同一个款,东店能做,西店怎么就不能介绍?”
“能介绍。不能让没发生过的试用看起来发生了。”
“你们盯一句话,我要面对二十多个人。钱先生上回在我这里看了三次,他家只有一面墙能放桌,来就是想试收起来以后占不占地方。人家特地换了休息。”
“所以更得现在告诉他。”
罗湛朝街上看去,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不是怕他骂。我是怕一改,他就不来了。”
这句终于不像在争谁说得过谁。陆峥站在他旁边,等一辆车从眼前驶过。
“他也可能来了再走。你愿意到那时候才告诉他吗?”
罗湛没有答,回到店里拿水,纸杯被捏得凹进去一块。
郑杉坐在原处,一张张翻西店近期的活动支出。新门面开起来以后,旧客还没跟过来,这一次既是新品介绍,也是想让人知道西店还在认真做。下午她接了房东一个电话,答完以后,很久没有碰那杯凉掉的豆浆。
陆峥坐到对面。
“原宣传已经发了,改网页不够。预约的人要单独联系,西店门口也得在进门前看见变更。愿意来看外形的来,不愿意的可以取消;想试用的,由你们核好真能做的时间,再问他愿不愿意约。”
郑杉问:“今天说了改,会有人觉得我们连桌子都做不好。”
“会。”
他没有立刻接一句但大家最终都会理解。郑杉看了他一眼,反倒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真不肯让我舒服一点。”
“我也想有个舒服的办法。”
她将那摞支出推到一旁,问西店还能留下什么。陆峥把蒋岑接进来,姚师傅也一起听。几个人谈到产品介绍、外形尺寸与适用条件,哪些是厂家已有资料可以如实说明,哪些只能等真正试用以后由客人自己感受。蒋岑提醒,别拿一场讲解说成补足原来的体验,通知里要直说本次不能操作。
罗湛听到这里,低声说原来的视频已经在客户群里转过。
“原处发更正,不删掉当没这回事。”郑杉说,“也别拿免费两个字堵人。”
她先给厂家负责对接的人回电话,要求就本次临时变更承担该承担的处理,后续费用双方核清再谈。挂断以后,她站起来,将玻璃上的旧海报揭掉。
纸贴得太牢,最上面留下了一小块白边。她拿湿布擦了几下,没擦净,罗湛默默走过去接过布,继续擦。
四点多,新的说明拟好。
东店保留本次实物演示和按条件安排的试用,西店改为静态产品介绍,现场这套仅作外观展示,不能操作。西店预约者可以取消,也可以表示愿意另约试用;后续时间核实后再联系,不先许一个一定能来的星期日。
两店的入口、预约页面和原来的客户群同步更新。罗湛与店员分头联系已预约的人,郑杉坐在旁边,接那些需要她自己回答的电话。
第一位问的是东西是否有质量问题。
姚师傅按实际情况解释本次样品状态,不拿一套可演示去替所有产品作保证。第二位直接说不来了,店员有点难堪,仍然回复取消成功,没有继续劝留。
第三通是钱先生。
罗湛站着接,开头两次说到一半又停下,最后干脆照实说,是自己原来邀请时承诺了能试,现在西店做不到。
对面问:“那你叫我看什么?看照片我手机没有?”
“您说得对,和原来讲的不同。您可以不来。等真能试了,我再问您,不直接给您排。”
电话里那阵沉默很长。
钱先生最后说,先别联系了。他自己有别的安排。
罗湛应了一声,把名字划到取消那一栏,笔尖在纸上停住。那是他想追回来的老客,原本还想着,明天亲自请对方喝杯茶。
郑杉看见,没有说是你自己没本事留。
“这一个算今天流掉的。别明天再写成临时没来。”
罗湛点头,将纸放平。
快五点时,蒋岑发来西店最后的安排。厂家人员已把外观样按确认方式设为静态陈列,店员不靠它做操作讲解;童悦留在入口负责说明,遇见未获悉变更的人,先听清来意,再由郑杉授权的店方人员处理实际白跑的损失与后续选择。客户没有付活动费,不等于时间和路费就不算。
陆峥在电话里听完,没有把她的话再复述一遍当成自己的决定。他只补了东店接收转约的实际余量,问她是不是还有没接上的地方。
“有。罗湛不能两边跑着卖。明天他在哪一边,要定。”
郑杉说,让他留西店。蒋岑答好,要与他直接过一遍新的讲解内容,再将电话挂了。
陆峥看了眼钟,四点五十五。蒋岑把当天下午的交接做完,五点离开西店,剩下的通知由店方继续。临走前,她在电话里说,明天见,声音已轻快了一些。
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和电话的声音时,郑杉去门边坐了一会儿。陆峥看见她抬头望着那张店铺刚开时的照片,照片里罗湛拿着剪刀,领带歪到一边,两个人笑得比现在年轻。
“西店以前是我最想开的店。”她说,“离我当年住的地方近。那会儿买张桌子,得坐车去很远的地方,我就想,哪天这边也有一家,让人下班能进来坐坐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有了,又怕坐进来的人太少。想做成的东西一多,反而不敢告诉人,今天少了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将照片边缘积的灰擦掉,叫罗湛来吃晚饭。店员订来的盒饭已经送到,没人顾得上拆。罗湛说不饿,她把他那份放到电脑旁边。
“钱先生的电话我听见了。难受归难受,先吃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拆开筷子。陆峥坐在另一侧,菜有些凉,大家吃得很快。吃完,郑杉拿走空盒,罗湛重新拨通下一个预约者的电话。这一次,他开头没有再绕那句稍作调整。
天黑前,预约者大部分已有回应。有人愿意照常来看,也有人只想另约真实试用,两通仍未接通的电话被留下,由店方继续联系,次日入口接待也单独知道这件事。
罗湛最后走到已经擦净的玻璃前,贴上新的说明。
西店静态介绍,不提供现场操作体验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纸角有一点歪。他伸手重新贴正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街上的灯亮起来,玻璃映出店里几个人的影子。明天不会有原先想象中的热闹,甚至已经少了几张他熟悉的面孔。他把剩下的旧海报收进纸箱,抱回库房,没有再留下哪一张,想着兴许还能派上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