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路 · 章节目录

第七十二章 另一个名字

约 6 分钟

周五早上九点,罗湛在东店门口接陆峥。

栖木家具的招牌刚擦过,玻璃里摆着一张展开的书桌。浅木色桌面,腿架收得很利落,旁边放一把椅子。陆峥停在门外看了两眼,罗湛已笑着过来,说年轻人租房地方小,这一款推出去应该好做。

“您怎么找到我的?”

“陶静转了您那页介绍。说有些现场上的事,可以问问。”

罗湛三十多岁,皮鞋擦得亮,左手虎口却有一道红印,是早上搬纸箱磨的。他将门推开,让陆峥先进去,自己顺手把入口一张卷起边的地垫放平。

店里还没营业,老板郑杉正在拆一袋早餐。听到声音,她把豆浆往旁边挪,先说自己的要求。

周六两处展厅同时做免费产品介绍,每处预约了二十来人,下午两点到四点,能看新桌,也能在工作人员指引下试用。两套演示样品由厂家安排,今天到场。她请陆峥的缘由很直接:上一次活动,销售围着客人讲,来的人却没人接,已经预约的和临时路过的混在一起,店里最后连谁等了多久都说不清。

“这回想做小一点,做顺。”郑杉说。

陆峥看了预约方式、两店人员和已有宣传。上面写的是两店同款现场体验,店员已分别发给自己的客户。西店那套尚在运输,东店眼前这张则只是旧款陈列桌。

“新款都能演示?”他问。

“厂家说两套。”罗湛回答。

“说的是两套桌,还是两套可供这次试用的?”

郑杉看了罗湛一眼,让他把厂家最后确认的信息找出来。消息中确实写着两处各一套演示样品,具体到场还要完成检查。

陆峥将下午的核对留进去,接着说自己只能在东店,西店会请一位独立同行,先征得本人同意,再将经历和分工交给他们确认。

罗湛问:“那您还总负责吗?”

“约定的服务我负责交付。但西店不能每句话都等我遥控。得让那里的人能办事。”

郑杉没有立刻答应。她问到费用,陆峥报八千,包含本次前期核查、两处现场协调和收尾,产品检查、场地专业事务以及商家的销售和售后,由对应人员负责。协作费用从他的服务费里安排,不再临时找客户多收一个人的钱。

“先四千,结束按实际约定结余下四千。”

罗湛的笔停住:“两场都不卖票,光协调就八千。”

郑杉反而问:“只要你一个人呢?”

“那要减一处现场工作,不能把同样两份塞给一个人。”

她望了一眼窗外,做出决定:“你找人。合适,我们今天签。”

陆峥出了店,给贺其川打电话。

贺听过他的要求,报了一个名字,蒋岑,独立做现场协调,以前在几次小型发布和巡展上合作过。不是辉盛的员工,档期和价格得由她自己说。

“她不爱替人收拾一句临时再说。”贺其川笑道,“你别上来就让人帮忙站一下。”

“我给钱。”

“钱也未必能站一下。”

半小时后,陆峥在一家早餐店见到了蒋岑。

她穿短夹克,头发挽起来,背包拉链上挂着一只磨花的塑料牌。桌上没有电脑,只有一碗没吃完的馄饨。听他介绍,她将勺子搁下,先问两处的人员名单,再问活动内容是否已经发出。

陆峥把资料给她。

蒋岑看得快,翻到西店接待位置时,用手指圈了一下。

“这张图,谁画的?”

“客户。”

“入口右边这块写等候,门向里开,人在这里排起来,开门就得一路让。”

陆峥重新看过去。图上每一块单看都放得下,合起来却像几个人各画了一笔。

“下午现场调。”他说。

“先见店长。有时候图能调,人家有柜子不肯挪。”

她没有把自己说成能镇住全场的人。她问了产品人员谁来,遇到投诉由谁决定商家承担的补偿,又问陆峥,当西店与东店同时找他时,先听谁。

陆峥想了想:“涉及现场不能继续的,你直接停。客户决策找郑杉,产品找厂家。其他我们互相通。”

“互相通可以,别每换一把椅子都让我报。”

她说这话时没有笑。陆峥也认真答应了。

价格是蒋岑提的,一千八。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核西店、参加双方交接,周六十二点半到五点半负责西店协调。超出时段或新增工作再商量,交通包含在她这次报价里,额外物料由客户按确认需求安排。

“先九百,结束九百。”

陆峥没还价,问她有没有一份可给客户看的介绍。蒋岑从手机里发来一页,没有堆满客户标志,写的是她做过哪类现场、能接哪一段。陆峥看见其中一个项目,自己当年也在那个展馆里,只是分属不同的人流口,彼此不认识。

“你那天在北门?”

“对。下雨,伞套机坏了。”

“我从南边进去,鞋湿到下午。”

“那你没走我们门。我们放了旧垫子。”

这回两人都笑了。那场曾经让人狼狈的雨,忽然比一页履历更快地将距离拉近了一点。

馄饨已经凉了,蒋岑仍把最后两只吃完。陆峥问她以前是不是一直做这类活动,她说最早做门店开业,后来跑巡展,城市换得太快,有一阵醒来要先看房卡,才记得自己在哪里。

“现在不想跑了?”

“想跑也挑着跑。我不喜欢一到散场就全靠喊,喊得最厉害的人倒不用搬最后一箱。”

她说起一次收场,负责招待客人的人全走了,留下十几只临时带来的展架,没有回运安排。她那晚留到末班车都没了,第二天还被问为什么交通费高。说到这里,她笑了一下,倒没有多少恨意。

“那时我也没问清楚。觉得能干就先干,后来别人真就照那个价,把那些都算进去了。”

陆峥看着自己还没发出去的合作文字,将收尾两字后面添了西店既定现场交接。要搬运、要撤走陈列,那是栖木已经安排的人员,不再给一个含糊的词无限加东西。

蒋岑把手机转回来,指了一处:“这句也改。你写服从统一调配,听着像谁都能临时把我叫走。”

他低头看,果然是沿用旧格式时顺手留下的。

“你看得细。”

“吃过亏,记得住。”

两人把那句话删掉,换成已谈妥的西店工作。他忽然发现,找一个能独立带场的人,比临时叫个熟人来累一点,也贵一点,却让桌上的每句话都实在了。

中午前,郑杉确认蒋岑参与和分工,服务约定签好,四千首款到陆峥账上。陆峥与蒋岑另签合作,将九百转过去。她确认收到,开始直接和西店店长童悦约进场,不等陆峥替她把每一句开场白都铺好。

两点,陆峥到了西店。

这里比东店窄,窗前却亮。童悦正在请人挪入口旁一只矮柜,蒋岑站在门边,来回推了两次玻璃门,等柜子安定才叫停。

“别再往里挪了。客人坐那边会被柱子挡住。”

她说完,转头问陆峥要不要从门外走一遍。他照做,进来才发现原来图上的等候区挪到侧面后,人能一眼看见接待桌,又不会撞上迎面出去的人。

“比图上好。”

蒋岑没应这句,盯着他刚走过的位置看了片刻,拿起自己放在那里的一块指示板,又往后移。

“我刚才放早了。你一进来还是先绕它。”

陆峥伸手帮她扶住。板重新落稳,她退后看一眼,才让童悦去请场地方的人确认通道安排。

短短一会儿,他已经觉得请对了人。

可这份放心没维持多久。

罗湛打来电话,说西店有六位老客,能不能先到先讲,别让他们与临时预约的人一起等。陆峥随口答了一句,提前十分钟到也行,话说完才看见蒋岑转过头。

“你答应什么了?”

他解释,六个人,不另开一场,只是先进来坐。

蒋岑把手里的笔扣上。

“你刚才说的是先到先讲。”

陆峥怔了一下,拿起手机想补话。她没有等。

“这里一点五十还要完成最后一轮场地和人员交接。你答应一点五十能讲,他习惯再通知客人提前十分钟,实际就成了一点四十到,客户还可能更早。我问过他的接待,不是随便猜的。”

“我回他,改过来。”

“不是改一条消息。你和我说的那个西店负责人,是谁?”

童悦在旁边,假装低头整理宣传册。陆峥耳根热起来。他刚刚才付了钱,刚刚才认真说过她能独立处理,转头还是用自己一句答应,替她在场里塞了一段工作。

“是我没先问。”他说。

“下次你再这样,我得重新判断能不能接着做。”

她语气平,没有故意当众给他难堪,陆峥却比被人大声责问更窘。他走到安静处,重新打给罗湛,说明刚才自己口头答应不妥,西店仍按两点开场,不承诺提前讲解,由蒋岑与童悦直接核接待安排。

罗湛问:“你们到底谁说了算?”

“现场这一段,蒋岑。要变内容,先问她能不能做,再找郑总定。刚才是我说错。”

挂断后,他回到门边。

“改过来了。我也会把这个说法补给郑总。”

蒋岑点头,过了一会儿,将手里的图递给他。

“这边入口已经顺了。你看看东店那边,是不是也有人替你答应了什么。”

这句听着不客气,却让陆峥松了一口气。她没有把刚才那一下变成以后事事防着他的理由,还在与他做同一个项目。

三点多,送样的车先到了东店。

陆峥赶回去时,产品人员正在核对新桌,郑杉在旁看。罗湛比谁都高兴,说总算有东西了,让人把包装收好,明天别在玻璃后面露出一堆纸箱。

陆峥问西店那套几点到。

产品人员翻开随车单,目光停了一下。

“西店那套,是外观样。”

罗湛回头:“一样的桌子,对吧?”

“看着一样。那套不能做操作演示。”

屋里那阵拆包装的声音停了。

郑杉伸手接过单子,陆峥看向玻璃上的海报。两店同款现场体验,八个字贴在日光下,清清楚楚。路过的人停步看了一眼,又朝里面望来。

回到页首 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