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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两个人的星期四

约 6 分钟

沈知微走到路灯底下,先看了一眼陆峥的鞋。

“今天没泥。”

“特地擦过。”

“我还没夸,你先认领了。”

她笑着把手递过来。他接住,才发现她手里藏着一张小票,边角硌在掌心。

“替我拿一下。刚买的烤红薯,太烫了,寄在老板那儿。”

路口一辆卖红薯的车还冒着白汽。老板记得她,从铁桶边拿出纸袋,拿夹子掰开,金黄的瓤裂出一线热雾。沈知微托着半只走在前面,走几步便回头,怕陆峥把自己那半只吃得太快。

“你不许把甜的地方全挖走。”

“各人一半,也能管到我这里?”

“我这半边好像有筋。”

陆峥将纸袋递过去,让她自己挑。她当真挖了一小勺,又把自己那半边送到他手边。他尝过,说都一样,她不服,站在灯下把两块仔细看了一遍,终于承认是自己想多吃一口。

他们去的不是餐馆,是河边一家开到很晚的旧书店。沈知微说晚饭已在栖湾附近吃过,今天就想找个地方坐,不想每次出来都让一桌菜替两个人占着时间。

店里只有一小块能喝热饮的地方,窗前摆着三张圆桌。陆峥把红薯吃完,擦净手,跟她走进书架之间。她没有往工作和建筑那一栏去,而是蹲在最底层找一本很薄的植物画册。

“上次来还有。”

陆峥也蹲下,膝盖碰到书架,发出一声闷响。老板从柜台抬眼,两人一起停了手,像小时候偷翻了不让碰的东西。

最后那本书卡在一摞旧杂志后面。沈知微抽出来,封面是一片很大的叶子,纸已经发黄,叶脉倒还清楚。

“你要种花?”

“先学认。以前每次出门,有人问这棵是什么,我都说树。”

“那不算答错。”

“所以大家后来不问我了。”

她坐到窗边,将书翻开给他看。里面有人用铅笔作过批注,一朵小花旁边写着,不像,重新画。旁边果然又画了第二朵,仍旧不像,却比第一朵精神。

沈知微看着那两朵花,忽然笑了。

“我想报个画画的短课。”

陆峥抬头。

“不是考什么证,也不打算接活。就是周日早上去,画得不好也有人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好。”

她把手机拿出来,给他看自己收藏的课表。普通社区画室,六次课,窗边几张长桌,照片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对着一只梨发愁。

“你看过了?”

“上周路过,进去问过一次。老师说可以先来试听,我当时说再看看。今天又想起来,觉得我说了太多次再看看。”

她端起热饮,沿着杯沿吹了吹。

“栖湾现在那几件事情有各自的进度。我还是项目联系人,忙的时候照样忙,但不至于六个星期日都非得我守着。我想先去一次,再决定报不报。”

“这周?”

“这周。上午九点。”

陆峥看了眼课表,险些开口说自己可以送,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。

“你最想画什么?”

沈知微想了好一会儿。

“窗台。不要那种摆得很整齐的,得有一只杯子,下面压着半张纸。小时候我总觉得,谁家窗台上有这些东西,谁就有很多不必马上收起来的时间。”

陆峥看向玻璃。书店的窗台上堆着几本受潮的旧书,一盆绿萝垂下来,末端沾着灰。外面的车灯一过,叶子便亮一下。

“现在也可以有。”他说。

“所以我想去试试。”

她把试听时间确认下来,没有问他觉得自己能不能学好。手机放下以后,她又将书翻回那两朵花,手指压着书脊,像已经在看自己第一次会画出的东西。

陆峥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下午那份新委托的联系人。栖木家具的销售负责人罗湛补了两张展厅平面图,说周六两家店都是下午两点到四点,能不能按一个项目接。

陆峥看过,回复明早九点详谈。沈知微正在读书上的一行小字,并没有停在那里等他汇报。

“什么事?”等他放下手机,她才问。

“两家展厅,同一个下午。”

“你会分身?”

“还没学会。”

“那先别报我的画画课,练这个比较急。”

陆峥笑出声,被柜台后的老板看了一眼,赶紧压低声音。沈知微将书挡在嘴前,肩膀轻轻发抖。

笑过以后,他没有继续说客户怎样、自己打算怎样。他问她试听是不是要带东西,她说画室提供基础用具,自己却已经看中一支很漂亮的铅笔。

“还没学,先会买了。”

“买了吗?”

“忍住了。怕最后只剩笔好看。”

“也可能画得不好,笔依然好看。”

沈知微看他半晌,点头:“这个安慰我接受。”

沈知微后来又翻到一页水仙。画中花盆缺了一个角,旁边画着一小片剥落的漆。她问陆峥,假如画他和陈野住的地方,他会先画什么。

“饭桌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什么都在上面。吃饭、写东西,阿野有时候还在那里整理护具。真把它画出来,大概看不出是吃饭的地方。”

沈知微说,那才好,画一个只许摆花瓶的桌子,没有意思。她拿起柜台借来的铅笔,在废纸背面画了一个方框,想添两把椅子,椅背却越描越歪。陆峥凑近看,问这是哪一边,她瞪他一眼,将纸转过来。

“这边。你坐这儿。”

“怎么我的椅子少一条腿?”

“暂时不会画,先站着。”

他说站着也行。沈知微握着笔,画到桌子另一边,忽然停住。她原本只是想逗他,笔尖却在纸上多留了一会儿,才添出一只杯子。

“我以前总想,等空下来再做这些。空下来以后又觉得,今天不如把衣服洗了,或者睡晚一点。然后一星期就又过去。”

陆峥没劝她马上报名。他将纸朝自己这边拉了拉,在缺腿的椅子底下画了一根斜线。画歪了,像那椅子正在偷偷往外跑。

沈知微看着,笑出了眼泪。

“好,至少我不是最差的。”

她没有把这张画揉掉,等铅笔还给老板,便将纸折好,夹进书里。

离开书店时,她买了那本画册。老板找钱慢,两人站在柜台旁,看一只小飞虫绕着灯打转。陆峥忽然说,等她画好窗台,想看一眼。

“我可能不让看。”

“那我再问一次。”

“再问也可能不让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她抬手碰了碰他衣袖,笑意留在唇边,没有给那个尚未画出的窗台先定一个好看的结果。

回去的路上,他们绕去河边。夜风把纸袋吹得轻响,沈知微将书夹在臂弯,空出的手很自然地又握住他。桥下有个人弹吉他,唱到高处断了,自己停下来,重新调弦。

“你那天跑调,跟他不是一段。”她说。

“过了这么多天,还记着?”

“好听的歌我未必都记得,你那个容易。”

陆峥作势要走快,她却拉住了,指给他看桥洞底下的一团光。有人将一把旧椅子放在那里,旁边搁着外卖箱,正坐着听歌。河面一阵阵闪,吉他又响起来,这回没有断。
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沈知微轻轻跟着哼,不看手机,也没急着替下一次见面找个安排。陆峥听不全歌词,只记住她掌心的温度。

十点不到,他回到家。

陈野已经洗完澡,正把训练衣搭到晾衣架上。桌上放着晚饭剩下的小半盘土豆丝,旁边压着一张纸,写了要吃就热。

“今天课怎么样?”陆峥问。

“林悦自己把那段接上了。小余还是抢,抢完自己先笑,省得我说。”

陈野将最后一只衣架挂好,转身看他。

“你呢?”

“吃了红薯,逛了书店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还听了歌。”

陈野点点头:“听别人唱,挺好。”

陆峥拿起沙发上的靠垫扔过去,被他稳稳接住。两人笑了一阵,陈野坐回桌边,翻开第二天自己的训练安排。

陆峥将两张展厅图放到屏幕上。东店在江边新商街,西店在老城外侧,正常路况也得四十多分钟。两点开场,四点结束,连中间挤出一段往返都不现实。

他盯着两处地址,手指下意识往联系人列表滑。陈野就在对面,身体好,现场也稳,临时去站两个小时,似乎是最省事的办法。

“明天下午,我跟韩教练约好了。”陈野忽然说。

陆峥抬起头。

“你盯着我看了半天。”

“我还没开口。”

“所以提前告诉你。周六上午也有自己的训练,下午我准备休息,不替人搬家。”

“这回不搬家。”

陈野看看屏幕:“也不搬桌子。”

陆峥笑了,将手机放回桌上。他原本也知道,弟弟不是只要没站在课表前面,就成了一块随时可以填进自己空缺里的地方。可有些旧习惯,手比脑子快。

“找同行。”他低声说。

陈野已经低头看自己的本子,听见才答:“你又不是全城唯一做这个的。”

这句话让陆峥坐了好一会儿。

以前遇见两头都需要人的事,他总先算自己怎样赶过去。今天两张地图摊开,他第一次没有去找哪条路能少一个红灯,而是拿出一张空纸,在另一处展厅旁边,留了一个完整的位置。

他仍没有立刻去找人。找到了,得拿什么请对方来?一句帮个忙,一个还没落下的项目,还是一笔自己肯拿出来的钱。陆峥打开下午记下的需求,客户要的并不只是有人在店里站着,而是两处同时有人能听懂现场的事,也能把不合适的安排挡回去。

屏幕下方,罗湛又补来一条消息:最好还是您本人,两边我们都说有专人负责。

陆峥回他,自己只能固定在其中一处,另一处若委托有经验的独立同行,会提前说明人员和工作,不能用同一个名字让两店都以为他会到场。若只接受他本人,就只能选一处。

消息发出去,他等了半分钟,没有得到回复。那种熟悉的担心又冒了头,仿佛只要不把话说得那么满,工作就会被别人拿走。

陈野起身倒水,将另一杯搁在他旁边。陆峥喝了一口,水有些凉。他没有撤回消息,也没补一句我再想办法两头跑。

窗外最后一班公交缓缓进站。手机终于亮起来,罗湛回了四个字:明早细谈。

陆峥把空纸翻过去,在背面写下一个新的问题:这次我愿意花多少,请一个不必等我点头的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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