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这一回,准点
周三下午一点四十,杜师傅站在鸣丰车间的等候区,手里攥着一副还没戴上的工作手套。
杜衡问他要不要先坐。
“不坐。等会儿叫到,省得又找我。”
“您就站这里,人家也看得见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到底把手套放进随身的袋里。昨天最后核好的资料由杜衡拿着,不再父子两人各留一份不同的纸,到了现场又争谁的更新。
陆峥晚几分钟到。他依照登记要求进来,见父子俩站在一起,笑着问有没有吃过午饭。
杜衡说吃过,随即自己也笑了。
这两天同一个问题被问了好几次,他从来没觉得吃顿饭也能成为这趟事情里的一个进度。
两点,苏工过来叫他们。
三只木箱已经按约完成拆箱与状态检查,夹具移到适合检验的区域。负责技术、安全和实际操作的人各在自己的位置,杜师傅先同工程人员核明适用的工件、图纸与本次检查项目,没有拿手套一戴就往设备旁边站。
陆峥停在获准旁观的位置。
他能看懂部分动作,看不懂的没有点头装懂。杜衡倒比昨天镇定,苏工问到一项调整依据,他很快找出双方曾确认的记录,让父亲补技术说明,没抢着把所有话说完。
最初几项顺利。
到后面一个位置,现场操作人员停了下来。苏工走近看过,示意暂停这一项,先核工件与夹具的配合状态。
杜衡的呼吸立刻重了。
他早上还告诉厂里,只要把东西送到,父亲做的这一套应该没问题。如今那句应该像一块硬铁,横在嗓子里咽不下去。
杜师傅却没有急着喊再试一次。
他同对方负责人员查看,问清采用的是哪一件样件,再回到资料前对照。几个人低声讨论,期间按现场要求完成停机与必要确认,没人为了赶三点钟的一张照片,把尚未弄清的东西硬往里压。
旁边传来金属轻轻落入盘中的声音。
杜衡几乎要走过去,被父亲抬眼看见。
“你把那页记录找出来。”
他赶紧翻。
不是货在仓里受损,也不是图纸临时改了。现场核实后,需要对这处安装配合重新校正,具体工作由有权限和能力的人员按确认的方案处理。杜师傅提出自己的判断,也听对方工程师解释实际使用条件,最后没有谁把一句我干了几十年当作复测结果。
等待时,杜衡走到陆峥旁边。
“万一今天过不了……”
“先听他们把实际情况说完。”
“我怕后面那笔钱又往后。”
陆峥望向车间里面。
“你要的是验收真的过,不是现在有人看你着急,就先签。”
杜衡点点头,没再说仓库已经耽误了两天,今天总该让自己顺一回。
他转身回到父亲身边,把需要的记录翻到正页,平放在方便查看的位置。这个动作比站在门口来回走有用,手上有事以后,胸口那口急气也终于慢下来。
三点过后,相关项目重新检查。
这一次,操作人员完成一段,停下来核数据;另一人记录,苏工逐项确认。杜师傅站在旁边,眼睛跟着实际位置走,不抢别人的口令,也不再把自己的手套攥出一道硬褶。
后面连续几项都过了。
最后一组记录出来,杜衡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立刻笑。他先拿起那张纸,从第一项看到最后,确认需要补的说明已经补全,才抬头望向苏工。
“按今天这一轮,约定项目完成了。”苏工说,“后续资料和双方签认在这里核。”
杜师傅闭了闭眼。
苏工把这次调整的内容也记进交付资料,没有只留下最后通过的那一页。杜衡看见,主动问要不要把厂里的对应记录一并更新。
“要。以后再来,别人得知道今天动过哪里。”
父亲听着,点了点头。那一处小调整不会让整套东西从此失去价值,反倒让后来接手的人少猜一次。他把需要补充的说明告诉儿子,等杜衡写完,又逐字看过,将其中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词改掉。
儿子以前总嫌他写得慢。这回纸递回来,他没催,只把下一页摊开。
两个人一起在那张桌边站了许久。窗外日光落到纸面上,几处刚写的墨迹还有一点亮,谁也没有急着拿走去拍一张漂亮照片。
他没往椅子上坐,而是伸手按住桌沿,等那阵忽然松下来的劲过去。杜衡站在旁边,第一次清楚看见,父亲不是一直都有把握,只是有些时候,他愿意等真正的结果出来,再决定脸上露什么。
双方完成验收签认时,已经过了四点。
剩余二十四万元按约进入验收后三个工作日的付款安排,鸣丰采购核了办理资料,没有当场打进衡川账户。杜衡拍给厂里的,是验收事实和下一步安排,不是银行到账通知。
电话那头有人欢呼了一声,很快又问,今天还要不要加班把另一批配件赶出来。
杜衡看向父亲。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按原来排的做。别拿这一单过了,马上再把人拉回来庆功似的赶活。”
杜衡笑了,将这句话原样转过去。
离开前,苏工来送他们,问以后换用不同工件时应怎样联系。杜衡把技术对接信息留下,说明哪些按已确认范围处理,超出范围再评估,没有把今天这份成功扩成什么都能做。
苏工点头,没跟他谈下一笔大订单。
杜衡却已很满足。别人愿意认真问他产品怎样继续用,比一声辛苦了更让他像个真正来交货的人。
陆峥的工作也在这天下午收尾。
他将实际经过、核货交接、补运及仍在处理的争议分开交给杜衡。法律上的后续由周律师接着做,启程原收的八千运费及额外损失应如何主张,尚待处理,不算已经退回,也没有从应急预算里凭空减掉。
杜衡确认已完成约定的协调工作,付了三千尾款。
陆峥核实收到,给他回复。连同首款三千,本次报酬六千结清。
杜衡自己算了一遍账:顺港两千二,补运四千八,陆峥六千,合计一万三;这一万八里暂余五千,后续法律费用另按委托约定安排,不能当作已经全部收尾后的闲钱。此前的八千属于已经发生的原运输支出,不能因为这回另外接货,又混进这一万三里说成同一笔花了两次。
这趟没有替小厂挣出七万八。
它花掉了钱,也让原本不该被推上车的那七万八,停在了该被继续追问的人面前。
杜衡把手机收起,忽然对陆峥说:“我第一眼看你名片,觉得你写得太小了。”
“字小?”
“事情小。现场核查、执行协调,好像找个能跑的人就行。”
陆峥笑了笑,没忙着解释这门工作的价值。
杜衡自己接下去:“现在知道,最要紧那一步,有时候不是跑。”
“你后来也没跟着跑了。”
“还差点去催人提前签。”
“不是忍住了吗。”
杜师傅站在车边听着,忽然问儿子,回厂的路自己开还是他开。杜衡说自己来,父亲便坐进副驾,没有再像来时那样把资料袋抱在胸前。
星期四上午,工资按原定安排发出。
五万七千六百元,用的是一直留住的那笔钱。此时鸣丰的二十四万元仍未到账,合同约定的办理期限尚在履行中,两件事没有靠谁承诺今天一定回来,勉强挤到一起。
厂里的人核到钱,陆续回了收到。一个年轻工人拿着手机站在门边,笑得有些藏不住,杜衡问他什么事,他说上个月答应带女儿去看海,车票昨晚便看好了,就等今天排妥休息。
“你跟师傅们把时间对好。”杜衡说。
“我以为这一单有事,得往后。”
杜衡停了一下。
年轻工人已经把手机收起,回去继续手里的工作,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老板在门边站了多久。
杜师傅从后面过来,将那张曾经抽走的工资单放回桌上。
“用完了,还给你。”
杜衡看着父亲。
“您那份也到了?”
“到了。我也是按月拿钱的人。”
儿子笑了,眼眶却忽然有点发热。父亲没有把自己的工资单独退回来表示一家人不分这些,也没有夸他多伟大。他只是跟厂里其他人一样,拿到了本来应当准点拿到的钱。
午后,周律师回了后续处理的进展。相关主张和资料已经按约提交,对方仍有争议的地方继续处理,没有一个全额返还的结果可以提前宣布。
杜衡把消息转给陆峥,最后只添了句:今天工资发完了。
陆峥正从四海出来。
许成安问他这趟有没有遇到硬碰硬的事,他把仓里几处经过简短讲了,没把客户的完整经营账翻给旁人。说到邵金福那句以后别找我,许成安笑了一声。
“他还以为那是吓人的话。”
“杜衡已经另找了承运方。”
“那就是听进去了。”
两人笑完,许成安将自己的下一周排班收好,叫向南过来核一处人手。陆峥没留下替他们把表重写。他今天还有一份新委托要先看范围,傍晚也已经同沈知微约好了见面。
走到楼下,他给杜衡回复了收到,随后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晚些时候,他路过拳馆。
陈野正在里面带课,小余抢快了一下,自己停住,重新跟上。周鸣站在另一边认真听,林悦问了一个问题,陈野没有急着替她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陆峥没推门进去。
那块写着周二、周四七点半到八点半的课表还在。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,转身往约好的路口走。
手机里,杜衡又发来一张照片。
不是转账截图,也不是验收文件。厂房门口那块底下空着的旧板已经按合适的办法修妥,走过的人不必再靠一句小心绕开。旁边仍挂着那道半旧软帘,风一吹,里面的灯便露出来。
陆峥把照片放大,看见有人正推着一辆小车从修好的门口经过。
前面路灯亮了,沈知微正从另一侧走来。他向她抬起手,迈过路口时,脚步比这些天任何一次赶去仓库都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