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七万八没有上车
周二七点,杜衡收到顺港发来的书面处理方案。
三箱可以按约核验交接后提走。本票实际发生的两千二百元,由他先向顺港支付;这笔安排不表示他承认启程的七万八千元旧债,也不把原来已付的八千元运费抹掉。后续向谁主张什么,仍按各自合同与证据处理。
陆峥没有替他点同意。
杜衡同周律师逐项核过,确认这是为尽快完成本次交付作出的协商,不是一张所有旧账全部结清的纸,才回复接受。启程是否应当返还款项、承担哪些损失,另行提出,不靠邵金福一句以后给你优惠就算完。
“如果他们一直不答应呢?”杜衡在电话里问。
“按已经商量的正式途径处理,不强行提货。”陆峥答。
“我昨天真想过自己找车冲进去。”
“车进了,人和东西都得在里面耗。今天有能走的安排,先把这条路走完。”
八点半,两人在仓外碰面。
杜衡下车时,眼下有一圈青,手里却没再握着工资账户的页面。昨晚回厂,他把周四的工资核完,交给负责发放的人按原安排准备,五万七千六百元仍留在那里。
另外的一万八应急预算,已经付给陆峥三千。其余款项一笔笔照用途安排,不会因为眼前少了七万八,便觉得可以随手再花。
杜师傅没来仓库。
他留在厂里准备技术资料,同鸣丰那边的工程人员核周三的调试条件。这一次,父子俩没挤在同一个地方,彼此却比昨天知道对方在做什么。
许成安介绍的专业承运方到了。
负责现场的余师傅干设备运输,不替四海做展台。他前一晚已看过获准提供的包装、重量和装卸条件,今天到场再确认车辆、人员与作业范围,不是开辆空车就来接急活。
另行约定的补运价格四千八,包含此次确认的车辆与相应装卸衔接;超出范围的变化须重新商量。杜衡直接与承运方签约,确认付款安排,许成安只作介绍,没有把朋友的货悄悄塞进四海原本排好的车。
“我昨天听你说在仓里,一晚上都想给老赵打电话。”许成安在电话里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没打。他这两天的活排着,而且这东西该找谁运,我得认。”
陆峥笑了:“今天倒是你提醒我。”
“总不能一直让你拿这句话说我。”
电话那头有人喊许总,他应了一声,去忙自己的项目。没有说等钱收回来再算介绍费,也没有说这回替朋友出了多少力。
顺港办公室里,柴洪已经将新的出库安排摆好。
三只木箱逐一对应原有信息,新签与旧签分清,昨天下午混入北郊线的原因和处理经过另有记录。邵金福仍坚持那只是调度调整,柴洪没有让他在所有人的确认页上写成货主同意。
杜衡付了两千二,等顺港确认收妥,才继续后面的交接。
邵金福来得晚。
他进门先看窗外的车,随即把陆峥叫到旁边,说启程那边以后还能给他们介绍业务,没必要为一次误会把关系弄僵。
陆峥没跟他走出办公室。
“有话在这里说。”
“你们做这个,不就是靠同行?”
“靠同行,也得先把别人的货送到别人要去的地方。”
邵金福压低声音:“七万八没让他出,他现在占了便宜,还要追着我那八千不放?”
杜衡听见,转过身。
“那是我已经付过的运费。你答应的运输没做完,现在我又花了钱接着做。哪里是占便宜?”
邵金福脸一沉:“你新找谁、找多贵,我可没同意。”
周律师此前提醒过的几处争议,杜衡都记得。他没有在这时拍胸口说对方必须赔出某个数,只将自己的要求说清,资料之后正式送达。
“你可以提出你的意见。我也不会再只等你一句下次。”
柴洪在另一侧听完,合上手边文件。
“你跟货主的事,你们处理。我的六笔账也还在。今天这三箱出去,不是你欠的就没了。”
这句话让邵金福彻底安静了。
陆峥忽然觉得,昨天那张大到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账,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尺寸。七万八没有凭空消失,却不能再被随意塞到一个赶着交货的人肩上。
九点多,开始装车。
余师傅让旁边的人退到指定位置,与仓里作业人员确认接续步骤。三箱的包装恢复和外部状态按约检查,装载与固定由他们负责,陆峥站在可以看清交接又不妨碍作业的位置,核对记录与实际箱号。
杜衡看见第一箱升起,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,随即停住。
他今天已经知道,自己最着急的那一刻,不一定就是最适合伸手的时候。
最后那只长箱入车后,仓管拿着笔过来,请他核交接信息。昨天在雨棚里找到箱子的年轻人也在旁边,眼睛有些红,像没睡够。
“昨天那张签,是我贴的。”年轻人忽然说。
杜衡看向他。
“我按补来的单重贴,没有把原签对应上。该复核的地方漏了。后来发现箱子在二号棚,打电话告诉老齐的也是我。柴经理问了,我都说了。”
“后来也是你发现它在二号棚。”
年轻人抿了抿嘴:“那也不是前面就没错。”
杜衡点头。
两个人没有互相拍肩说算了。仓里的责任该怎么处理,柴洪会继续做;杜衡把这段事实记下,也没有让人为了给自己一个满意结果,立刻把年轻人的工作交出来。
离开前,他走到柴洪面前。
“昨天我以为你们都串在一起。”
“我也以为你想替启程把货提走,剩下让我追。”
两人对望片刻。
柴洪往外指了指:“现在这车往哪儿去,你自己看清。”
“鸣丰。东边。”
“行。”
仓门打开,车顺着出场路线驶出去。陆峥站在杜衡身旁,听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直到这一刻,才敢相信那三只木箱没有又被带回办公室的某一句话里。
杜衡没有追着车跑。他同陆峥坐另一辆车,按已确认的接收时间去鸣丰,路上给父亲打了电话。
“发出了,新的承运方接的。”
杜师傅只问箱号、时间和到场安排,听清后,便将电话交给厂里负责资料的人。杜衡一项项核完,最后才听见父亲重新接过来。
“吃早饭没有?”
他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吃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我这边按下午的事接着做。”
手机暗下去,杜衡靠回座位,终于看向窗外。澜州的高架上车流很慢,远处有一条新修的匝道,路牌还亮得刺眼。他昨天觉得全城的路都缩成了仓库门口一条,今天才又看见别的方向。
鸣丰没有因为他们遇过麻烦,便跳过进厂程序。
接收人员先核人、车和货,安排进入约定位置。杜衡原想让对方拍一张三箱都到的照片,发给采购,说这回总该可以安排剩余款了。
负责工程的苏工听见,抬头看他。
“货到先交接。明天下午才按约调试验收,你记得的。”
杜衡的手停在手机上。
“记得。”
从仓里争出来以后,他太想听一句这件事结束了。可苏工并没有参与前面的纠纷,鸣丰买的也不是他们一路吃了多少苦。
接收区旁边还有另一家的设备,等候人员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午饭的小票。有人听见杜衡讲起仓里的事,插了一句,既然赶上了,不如直接去找采购领导,工程这边不都听他们的。
杜衡起初真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。
苏工没同那个人争,只问他今天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检查的地方。杜衡低头翻自己的资料夹,翻到父亲写的一处提醒:运输后复核。
那几个字写得很粗,墨水洇在纸上。
他把资料夹合上,对苏工说,按原来确认的做。刚才是自己急了,别为他临时省掉哪一项。
旁边的人笑笑,没再说话。
苏工带他走到待检区外,隔着安全线指了几处第二天会用到的位置,说明谁负责什么。杜衡听着,心里反而踏实了些。对方不是故意把钱压在手里,也不是看见他有难处,便可以替他的产品提前作一个好结论。
采购那边随后回了到货确认,提醒他验收后依合同办理付款,剩余二十四万的期限没有因仓库插曲重新改写。杜衡把消息发回厂里,只写货已到、明天验收,没有写钱就快来了,让每个人再围着一句快了安排支出。
发完,他自己看了一遍,删掉多敲的一个感叹号。
陆峥在旁边看着,没有替杜衡求情。
三箱按实际状态接收,拆箱和检验在有条件的场地由对应人员安排。当天的收货记录写清到场情况与尚待完成的项目,没有把入门、卸车、外观核验和最终技术验收揉成同一个勾。
补运的四千八按约支付,承运方确认收到,人员完成工作后离开。
苏工带杜衡去看第二天准备的位置。走到一处,指着图上的标记问,原来确认的是哪一版。
杜衡打开手机,忽然皱起眉。
打印夹里的附页比最后确认的版本早一轮。
不是货做错了,是他昨夜整理时拿错了纸。
他额角一下出了汗。苏工没有抬高声音,只将那页放到一边,请他在调试前提供双方确认的一致资料,不带着疑问往下试。
杜衡立刻联系父亲。
电话接通前,他看了陆峥一眼。陆峥没有说没关系,也没替他把纸翻过去。
“你知道该找谁。”
杜衡点头,走到安静处,把错误说清,约好重新核对。十几分钟后,父亲与苏工直接接上,双方依已确认的版本把资料理顺,不让一页旧纸成为第二天临场争执的开头。
走出车间时,杜衡的背已经汗湿。
“我差点以为,出了那个仓门就都对了。”
“后面还是你的东西。”陆峥说。
杜衡看着远处安放好的三箱,慢慢点头。
这次没有别人逼他拿出七万八,也没有一张总账挡在前面。明天下午,轮到他的本事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