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箱子上的旧钉眼
仓管的话还没说完,杜衡已经朝雨棚走了两步。
陆峥伸手拦住他。
前面是叉车通道。车灯从柱子后面晃出来,轮胎压过接缝,发出短促的一声响。那只长木箱正在待装区边缘,箱侧贴着另一张白色货签,远看只认得北郊两个字。
“先停装。”陆峥朝仓管说,“请你们负责人确认这一票。”
仓管立刻用对讲机叫人。叉车司机在原处停稳,将载荷按现场要求落到安全位置,没有等谁冲进通道才踩住。
柴洪从后面赶来,第一眼看的是货签。
“谁让改出库的?”
棚里的领班拿来一张夹板。上面有邵金福下午补来的装车安排,三只箱归进同一个客户简称,箱号重编过,写的是随北郊线发出。
杜衡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我的收货地在东边。北郊是哪里?”
领班说,他只认仓内已收到的安排,货主之间的事不知道。柴洪将夹板拿过去,转身给办公室打电话,让这一票全停,司机先到休息区等。
邵金福站在雨棚外,手机还贴着耳朵。
“都是转运,别拿一个方向做文章。车有车的走法。”
“车可以绕,收货人不能换。”陆峥说。
他没去撕那张签,让仓管把当前状态拍清。杜衡给父亲打了电话,请他来认实物。仓里趁这段时间核原单、腾核验位置,三箱都先保留在原处。
等了二十多分钟,杜师傅才赶到,工作服外面套着件旧夹克。看见儿子正往木箱靠,又被工作人员请回安全线外,他的脸色顿时绷紧。
“别进作业区。东西没长腿,人别先出事。”
杜衡转身叫了声爸,后面的话没接上。
电话里,他只说来认一下箱子,没有说货已经快上另一辆车。
等现场腾出安全核验位置,柴洪让负责人员把长箱移过来。杜师傅没有先摸新货签,而是沿箱底慢慢看,到靠角的一处停下,手指隔空点了点。
“三个旧钉眼。一长,两短。”
出厂前,箱底加强的位置改过一次。木箱是为这套夹具做的,改动也留在当时的包装照片里。杜师傅翻开自己的手机,照片上那三个小黑点,位置与眼前一致。
他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外箱像我们这一只。里面还得看。”
陆峥听见这句,才把刚提起的心放下一点。今天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赶快认定的结果,杜师傅却没有为让儿子舒服,跳过最后那一步。
开箱由仓里安排的人操作。杜衡在旁确认范围,杜师傅只看自己熟悉的部件,未经同意不拆保护层,不拿撬棍去试自己没把握的位置。
第一层盖板打开,里面露出包好的金属面。
杜师傅俯身看了很久,找到可核对的编号,又请人把另一个标记位置露出来。两处都对上,他才直起腰。
“长箱是我们的。”
他没立刻退开,又看了看重新露出的那截边角。
杜衡刚工作时,还嫌父亲给每件东西留自己的记号太慢。后来换了一批人,交接时有人把左右两件放反,返工的人找了一整夜,才知道那个不起眼的点能省多少麻烦。今天父亲认的也不是只有自己懂的秘密,两张图、一处编号和出厂记录都能让别人复核。
棚里一个年轻工人凑近,问是不是还要把下面全拆开。
“不用在这里冒险翻。”杜师傅答,“我把看见的确认,没看见的留到能检查的地方。”
他请仓管将刚才打开的位置照原有要求恢复保护,不赶着把自己的名字签在空白的完好无损下面。那张纸上的文字改成了本次实际查看的范围,仓管看过,没有争执。
领班却站在一旁没走。
“这会儿停下,北郊那辆就得改。我这一组干到现在,不能最后说白等。”
柴洪抬头:“调度我来接。你们实际做过的按记录,不让你替那张错单担着。”
领班这才转身,去把同组的人叫开。
杜衡看见他们收起准备绑货的带子,脸上火辣辣的。他本想说一句大家辛苦,话到嘴边,却知道别人真正等的不是这一句。有人为这次错误重新安排了自己的晚上,不能因为自己的三箱还在,别人的等待就不算发生。
他问柴洪,因暂停核对造成的实际安排由谁核。柴洪指了指办公室,说后面一起分清,这会儿别忙着替别人把所有费用认下来。
杜衡点头,第一次发现这个脾气很硬的人,也不是一句多付钱就能概括。
杜衡吐出一口气,手掌压在膝上,好半天没站直。
另外两只箱在旁边的货区里,包装状态与原先记录能够接上。逐箱核过,这套夹具的三箱货都找到了,外观检查也没有发现必须立即停下交接的明显异常。至于精度与使用状态,仍要到有条件的地方按约检验,不是看见金属没断,就能替鸣丰把验收签了。
邵金福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找到了不就行了?我早说货没丢。现在把钱付了,大家省事。”
杜衡猛地抬头。
“你给我的照片为什么不是这只箱?”
“仓里拍错一张很正常。”
“出库收货人又是谁?”
“我说了,是转运安排。”
“谁同意改的?”
邵金福终于没立刻接话。他朝柴洪看,柴洪却将夹板翻到了下一页,叫办公室把原入库信息送来。
那一眼让陆峥看明白了一点。
邵金福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,把仓里的一切都握在手里。他靠的是几边的人各自知道一截,又各自急着结束,才把那一截截接成只剩付钱的一条路。
陆峥不再同他争照片是不是故意拍错。
“杜先生今天不会接你那七万八的总账。你要说三箱有什么依据不能出,把对应的单拿出来。要改去哪里,也请说清收货人。”
邵金福脸上的笑彻底收了。
“你收他多少钱,替他这么说话?”
“他请我核货、协调交付。我们有约定。”
“那你替他把货保出去啊。”
陆峥盯着他。
“这不是你给我加价的地方。”
棚里一时没声。叉车停在远处,发动机已经关了,另一个货区有人叫箱号,传过来显得格外清楚。
柴洪拿到原始入库单,核过承运联系人,又将那六笔欠费逐项翻开。旧账仍在,每一笔都有他这些天打电话催过的痕迹。可眼前这三箱的来源、主人与那张总表,并没有因为邵金福一句同一家的,就变成同一个人。
“你告诉我杜老板是跟你一起做的。”柴洪抬头。
邵金福道:“长期合作不就是一起做?”
“我问的不是交情。”
杜衡将原委托、付款和出厂资料拿出来。父亲站在他旁边,没帮他回答为什么会把八千块全付过去。那个问题儿子回去仍要面对,现在不能让它替别人那六笔账作证。
周律师的电话打来时,天已开始暗。
柴洪同意双方在办公室核材料,也让自己公司的法务联系人参加。他不是听见律师两个字就突然认输。陆峥看得出,他最怕的是今天一放,货没了,邵金福也没了,自己又剩下一摞催不回来的单。
电话里没有人一句话判谁必输。
周律师针对收到的材料提出异议:旧债、这票货的权属与本次运输费用不能混在一起,是否有权扣住这些货,要看具体关系,不能拿谁着急谁付钱代替。相关主张和证明各自提交,现场核货也不意味着杜衡同意替启程还债。
邵金福几次想插话,柴洪抬手让他等。
他现在也想听清,自己究竟拿着什么。
窗外响起一声喇叭。等北郊线的司机进来问,今晚还装不装,自己不能一直等一个不知道归谁的箱子。
柴洪让调度重新安排,不把这三箱往车上放。
司机点头走了。
那扇门一合,杜衡一直撑住的肩背忽然低下去。他没有笑,甚至比刚才更疲惫。货就在隔壁,下一刻却还不能被他带走,像跑了很长一段,终于看见终点,脚下仍隔着一条不能擅自跳过的线。
杜师傅拍拍儿子的背。
“已经看见东西了。往下做。”
杜衡转过头,眼睛有点红。
“爸,我原来想着,八千都付了就不用你再操心。”
“付钱不丢人,选错人也得有办法改。你别现在就把自己也算进那七万八。”
父亲的声音不大。陆峥坐在旁边,忽然想到陈野星期天站在场上的样子。人一旦急着替前面讨回来,下一步就容易再被别人牵走。
他拿起手机,给陈野回了条消息,说今晚会晚,自己正在仓里,身边有客户和负责人,晚饭自行解决。
陈野问有没有危险。
“目前没有。货找到了,在谈放货条件。”
过一会儿,对面回了句:“那我接着备课。真有事说。”
陆峥看完,把手机放回去。弟弟没奔过来,这个晚上也没有因此少一份底气。
办公室里,柴洪终于将两摞纸分开。
左边是启程的六笔旧欠费,合计七万八;右边是这次三箱入仓、装卸与保管的实际记录,明细金额两千二。
“我得把这边确认完。”他指着右边,“不是现在谁拍桌子,货就跟谁走。”
“我们等你确认。”杜衡说,“但明天能不能提,今晚得给一个答复。答复不成,我们也要按律师说的另走途径,不能一直在这张桌子上等。”
这是他今天头一回没先看陆峥。
邵金福从椅子上站起来,说自己出去接电话。柴洪看了他一眼,让办公室保留双方正常联系渠道,没有扣手机,也没有让人堵门。
走到门边,邵金福又回头。
“你们要这么做,以后这条线就别找我。”
杜衡抬起头。
“我今天就是来把这三只箱子,从你这条线里接出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杜师傅低头,慢慢把手上的木屑掸掉。刚才开箱时,一小根木刺扎进了袖口,没伤到皮肉,他却一直没有顾上弄出来。
陆峥递去一张纸,让他接住。
父亲把木刺放进去,折好扔掉,转身问儿子,留在厂里的那份检验记录有没有备齐。杜衡说有,今晚回去再核一遍。
货尚未出仓,新的安排也还没落定。
可那三只箱子,已经不再只是邵金福手机里可以随口解释的一张照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