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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 标签底下

约 6 分钟

顺港仓的门房不让他们直接往里走。

“找谁?”

“柴经理。看衡川机件的三箱货。”

门房把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,听见衡川两个字,笔尖停了一下,先往里面打了电话。

杜衡等在栏杆外,伸长脖子去看雨棚。陆峥站在他旁边,没有顺着已经升起的车道杆往里挤。那辆倒车的货车还没停稳,司机从窗边探头,连续鸣了两下喇叭。

片刻后,邵金福从办公室出来。

他比照片里显老,衬衫领口皱着,手里拿一串钥匙,见到杜衡便先叹气。

“你说你,把不相干的人都找来了,事情会更好办?”

“我请的。”杜衡说。

邵金福看了陆峥一眼,没伸手,先领他们进办公室。

屋里一台风扇吹着半杯冷茶。桌后坐着个方脸男人,头发剃得很短,正在用手机听语音。有人在那头抱怨司机等得久,他听完,把手机往桌上一放。

“七万八带来了?”

杜衡还没坐下。

“我带了付款凭据。我们的运费早付清了。”

“你给启程,我没收到。”

柴洪指向邵金福,手指没有停在陆峥身上,像是早已知道今天会多一个来讲道理的人。

邵金福将一张打印纸推过来。

上面列着日期、费用和结余,最下方的七万八被圆珠笔圈了两遍。纸右上角没有衡川,只有启程的简称。

“这不都在这里?该给的给了,下午我去叫车。”

陆峥没接叫车的话。

“对应哪些运单?”

“合作往来,又不是超市买东西,一件一件贴码。”

“那先不算钱。找到三只箱子,我们核货。”

柴洪端起杯子又放下:“要看可以。想看了就抬走,不行。”

“今天不凭看见外箱就搬。杜老板的顾问正在看文件,您这边的合同、入仓手续也得核。”

“法律顾问?”柴洪笑了一下,“启程也有顾问。他们都懂,就没人付钱。”
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边缘卷曲的账册,拍在桌上。

“上个月工资我垫的,叉车维修我付的。说月底结,拖到十五号,十五号又说下一车。现在你们来问我,怎么能不放货。”

屋里没人立刻说话。

陆峥翻开他允许看的相关页面。旧账一笔一笔写着,有的后面还夹着司机签条。柴洪不是临时编了一个数字吓唬人,钱确实压在这里,压得他见到任何人来提货都先起火。

“这些钱该谁付,要找谁,不该靠我一句话抹掉。”陆峥说,“但您刚才说的是启程一直欠。先把这三箱对应的那一笔找出来。”

邵金福马上接话:“一家公司送来的,总不能进来算一家,出去又各算各的。”

陆峥把打印纸推回他面前。

“那请你指出来,这三箱是哪一天产生了哪项费用。”

邵金福手指在总数旁敲了两下,没有往上移。

柴洪看了他一眼,转头叫办公室里面的人,把启程的未结票据找来。

杜衡的手机在这时亮起。

周律师回了电话。

他先听杜衡说明现场情况,又确认了哪些文件已经拿到。陆峥经杜衡同意接过手机,没有把仓库里的口气讲成一个现成的法律结论。

“对方提到留置。现在看到的是启程旧账,这批货本身的费用还没拆出来。”

“不能只看货属于谁。”周律师说,“承运、转仓、占有依据,合同关系和每笔费用都要看。我没有看全,不在电话里给你们下结论。先核明货物身份和现状,不要强行提走。”

杜衡就在旁边,听见这句时,把本来已经站起来的身体慢慢坐回椅子。

周律师请他把委托事项确认清楚,又让仓方提供愿意出示的材料,随后会直接与柴洪沟通。至于启程那六笔旧账能否牵连这批第三人的货,不能因为放在一张汇总表上,就当成已经成立。

电话挂断后,柴洪拿过自己的手机,报了接收文件的方式。

“我也不怕看。”他说。

邵金福往门口挪了一步,说去问司机,陆峥叫住他。

“照片是谁拍的?”

“仓里发我的。”

“原图和当时的消息一起给我们看。”

“你怀疑什么?”

“照片上有破口。出厂照片没有。先核是不是同一只。”

杜衡把两张图片摆到柴洪面前。柴洪原本还带着不耐,看清钉排以后,拿起手机离得近了一些。

“老齐!”

里面的人抱着一沓单据出来,年纪不轻,耳后夹着铅笔。

柴洪问他这张在哪儿拍的。

老齐看了一眼:“一号棚靠墙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中午。邵经理说要箱号,我拍给他的。”

杜衡声音一下紧了:“我们箱子好好的出来,怎么成这样?”

老齐先看柴洪,又看邵金福,没有马上答。

陆峥把出厂长箱那张单独调出来。

“我们先去看实物。照片还看不全。”

柴洪将杯里那一点冷茶喝掉,起身拿安全帽。邵金福还站在门边,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,没再说去找司机。

出门前,几份单据终于摊开。

六笔旧欠款,对得上七万八。运单号、入仓日和货物名称各不相同,没有一张是衡川的这次发货。最早那一笔已经拖了很久,最后一笔也早于三箱夹具进仓。

陆峥没有按金额大小往下看。他先取出衡川的提货单,将日期压在最上面,再请老齐按时间把六张旧单排开。

邵金福伸手要将其中两张摞回去。

“都是启程的,散开也一样。”

“单号不一样,先别叠。”

老齐停了一下,还是把那两张抽出来,照日期放好。那张一直被圈着总额的纸挪到了旁边,原先挤在一起的数字终于各自有了来处。

柴洪俯身看过,指了指第二张:“这趟还有司机等候费,后来确认过。”

“确认给谁?”

“启程的调度。”

“对应货主呢?”

柴洪念出一个名字,与衡川没有关系。他自己也停了一下,又看向余下几张。邵金福的钥匙不响了。

陆峥不再追问那六张票本身的争执。他将这次提货单留在最右边,那一栏暂时空着,等仓里找本票费用。

杜衡看着那点空白,第一次不是只盯着七万八发愣。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启程收足八千的回单,放到自己的提货单下。

“这一笔,你也一直看过。”他对邵金福说。

邵金福没接。

杜衡伸手想把汇总表翻过去。

“那就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先让周律师对完。”陆峥按住纸角,“现在能确认的是这六笔不是本次费用,不能自己再往前跳一步。”

柴洪听见这句话,紧绷的下颌动了动,没反驳。

这批三箱的入仓单另外找到,上面有装卸、短存和操作几项,草算合计两千二,后头却有一处补写。陆峥请对方再找依据,没让杜衡对着潦草数字先认。

两千二同七万八,已经不是同一个问题。可钱分开了,货还在一张辨不清的照片里。

他们沿划出的通道进一号棚。

棚下有一股潮木头的气味,几摞缠膜的托盘压着灰,箱身贴着不同颜色的纸。老齐走在前面,绕过一列货架,指了指墙根。

“就这三只。”

杜衡几乎立刻要过去,被陆峥叫住,等一辆空叉车从前面通过,才走到箱边。

标签上有鸣丰装配,也有衡川的编号。

可是长箱右侧那道裂口就在眼前,裂开的木纹已经发黑,不像刚刚碰出来。两只短箱的高度也与照片略有差别。

陆峥没有碰标签,蹲下去看旧字露出的蓝边。

“这箱原来的标识是什么?”

老齐的脸色变了。

他取出手机,翻了半天,手指停在一张进仓照片上。照片中的箱子还没贴新的纸,侧面确实有一行蓝字。

“可能贴串了。”

杜衡往前迈了一步:“什么叫可能?”

“那天同一车下了几票,纸后来补的。我得查。”

“你们让我们交七万八,连扣的是谁的货都不知道?”

声音在棚里响开。旁边两个人停住手里的活,朝这边望过来。

柴洪沉下脸:“老齐,把当天卸货那几个人叫来。”

陆峥站起来,问杜衡要不要先让杜师傅看。

视频接通,老人还在厂里,身后传来机器停下的声音。他看过外箱,没把话说死,只让镜头往底部移。

“我们的长箱,底下有三道垫木。这只先别认。”

陆峥看向柴洪。

“杜老板授权开箱核身份,您这边能安排吗?由你们的人来,现场一起看。”

柴洪点头,让老齐叫人拿工具,并把同意核验的事告诉在办公室等文件的同事。不是准许谁把货拉走,只是先认清眼前这几只究竟是什么。

杜衡对着电话向父亲道了声好,声音哑了些。

老人却问他:“蛋吃没有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那就一件件找。找不到冲谁喊也不会多出一只。”

老齐听见了,没抬头,快步去找当天的卸货记录。邵金福靠在柱子旁,一直看手机,杜衡望向他时,他才说这种事大仓库偶尔会有。

“偶尔?”杜衡问。

邵金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工具还没拿来,老齐先接到一通电话。

他听着,目光朝雨棚另一头移过去,问了两遍是不是三道垫木。

“二号棚那边好像有。”

柴洪立刻让人带路。陆峥没有让手头这几只先开,叫他们将位置留好,先去看新找到的箱子,免得一头掀盖,另一头又把货挪了。

二号棚靠近装车口,比里面亮得多。

两只短箱在侧面,远看尺寸与出厂照片接近。第三只长箱却不跟它们挨着,隔着一列缠膜的货,正摆在一辆去北郊的车旁。

叉车司机低头看单,旁边的人正在摆牵引绳。

老齐走到长箱一侧,突然停住。

箱顶用粗笔写着一行字,同批出库,后面跟着今天的日期。

杜衡还在看那三道垫木,陆峥已经抬头。

“这张出库是谁给的?”

老齐迅速翻手里的单子:“今天只说给你们核货,没有这……”

司机抬起头,前轮向前滚了一点。

柴洪尚未开口,陆峥先朝现场带班的人举起手,声音压过车声。

“先通知司机停一下!这只箱子身份没核清,不能跟这票装。”

杜衡跟着喊了出来。

“暂停装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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