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不能先动的钱
周一晚饭前,陆峥刚从顺港仓回来。
事情要从当天下午去衡川机件厂说起。
是前一晚吃饭时找来的客户。上午电话里,对方先问他认不认识做物流的人,问到一半,又改成了能不能帮忙把三箱货要回来。
陆峥没有在电话里答应一定能办,只让他把合同、运单和付款凭据准备好。
厂门口挂着一条掉了半边的软帘。陆峥推门进去,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拿细刷清理台钳,刷下来的金属屑被拢进铁盒,一点没往地上扫。
“找杜衡?”
“约好了。”
“里面。别踩右边那块板,底下空着。”
陆峥绕过去。办公室的门先开了,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迎出来,嘴里还咬着半截没拆净的吸管。他将牛奶盒放下,伸手时看见自己指缝有油,先在裤缝上擦了擦。
“陆先生,我是杜衡。”
屋里不大,桌上摊着一本样册,两只纸杯和一部不停亮起来的手机。杜衡想先给他倒水,暖瓶提起来才发现空了,转身又要出去。
“先说货。”陆峥坐下。
杜衡立刻把手机推过来。
屏幕上最新一条消息只有一句:七万八到位,我给你安排放。
发信人叫邵金福。
“运费没付?”陆峥问。
“付清了,八千。启程物流,上周就转了。他们接货时说直接送客户,后来临时转进顺港仓,说等配车,我也答应等。今天告诉我,仓里不放。”
“七万八是什么?”
“说是启程欠的运仓钱。邵是他们中间跑业务的,订车时全找他。现在他让我把钱垫上,说以后从启程那里抵。”
陆峥抬眼:“抵你什么钱?”
杜衡没回答。
这个问题显然也在他心里转过,只是没敢停下来细想。
他把与邵金福的聊天往上翻。最早几天,两个人还互相发笑脸,商量车什么时候到、厂门能不能进。后面一页比一页短,杜衡问三句,对面只回一句正在安排。
“以前用过他们?”
“用过两趟,都没出事。这回东西贵,我还特地问了邵,说别转来转去。他说自己盯。”
“实际承运的合同跟谁签?”
“启程。款也到启程,不是给他个人。”
陆峥让他打开付款回单,核过收款名称,又看了提货单上的签收。司机留的是启程那边的联系方式,顺港的名字直到后来的消息里才出现。
“先别删任何对话。”
“我哪敢删。”杜衡笑得很勉强,“这几天看得都能背了,就是没看出哪一句能把货弄回来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订单,纸角压着一张存款回单。定制夹具一套,分装三只木箱,鸣丰装配采购,总价三十六万元。
“十二万预付款到账了,材料、加工,都在这批东西里面。剩二十四万,到了客户厂里,技术验收完成,三个工作日内付。”
“周三几点?”
“下午两点,原来约的进厂调试。那边把生产线的时间腾出来了。”
陆峥翻到交付安排。杜衡指的是双方后来确认的进厂时段,不是什么过一分钟就能宣判谁输谁赢的期限,但对一个小厂来说,被排进客户的生产计划以后,再去请求重排,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晚两天。
“今天鸣丰催了?”
“刚问安装人员名单。我没敢说货还扣着。”
门外那位老人端来两杯水,听见最后一句,将杯子放重了一点。
“你早上还跟我说车在排队。”
杜衡低下头:“爸,我不是想先处理好吗。”
老人没骂他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。杜衡介绍,这是他父亲,厂里的人都叫杜师傅,夹具的定位和最后装配都是老人盯的。
杜师傅看着桌上的订单。
“重新做,要多久?”陆峥问。
“不是有钱买几块铁就能换一套。”老人说,“那边工件有偏差,我们来回改过两次。最后这批尺寸,才跑得顺。”
他起身,从柜里拿出一只磨得发亮的定位销,放在陆峥面前。
“这一点,差着就进不去。不能拿差不多送人。”
陆峥没有伸手试。他看着那只金属件,又看了一眼厂房里空出的装箱位置。地面还留着三块浅色,边上有一截没用完的打包带。
货在这里的时候,占的地方不算大。没了,却像把整间屋子都堵住了。
杜衡的手机又响。
邵金福打来的。
“杜老板,你到底弄钱没有?今天能走就今天走,拖到明天,谁知道又有什么费用。”
杜衡看着陆峥,把免提打开。
“你先把七万八的明细给我。”
“明细柴经理那里有。我还能骗你?人家仓租、人工都得付,欠了钱,人家能白给你干?”
“我已经付了八千。”
“那是你跟启程的账,跟顺港是两码事。”
陆峥抬了一下手,杜衡没立刻争下去。
“那七万八,是衡川这三箱产生的?”陆峥问。
电话里停了一瞬。
“你哪位?”
杜衡介绍完,邵金福的声音软了一点,却仍绕着同一句话:“现在不是论谁产生的,先把事情办掉。”
“总账发来,三箱现在的位置也发来。我们下午过去看。”
“看有什么用?”
“连货在哪儿都没看见,七万八先交给谁?”
这次对面没马上接话。最后答应问问仓里,挂了。
杜衡将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暗下去,又被他按亮。
“我其实能凑一部分。”
杜师傅看向他。
杜衡避开父亲的眼睛,打开另一页账:“工资留了五万七千六,周四才发。再加应急的一万八,差一点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陆峥把刚拿起的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先别转。”
“我知道工资不能拖。二十四万收回来就补进去,真要晚,我去借。”
“验收完,三个工作日内付款。今天周一。货还没出来,你拿哪一天补?”
杜衡盯着那一栏,没有答。
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,进来问一批刀具要不要先磨。杜衡照常答了,等人出去,办公室里反而更静。
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工资刚才差点变成另一家公司欠下的运仓费。他只是来问一件今天该做的事。
杜师傅伸手,将那张工资单从儿子手边抽开。
“这张我拿着。”
“爸,我没说一定……”
“你说快了,就会做快。”
老人拿走纸,却没有把儿子训成一个只会糟蹋钱的人。他低头抚平折角,声音稍低下来:“这单是我催你接的。别全往自己身上背。”
杜衡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陆峥等他们静下来,才指着应急预算问:“这一万八,确定可以用于处理这次交付?”
杜衡点头:“留来补意外的,没押着别的到期款。不是厂里全部的钱,别处各有用。”
“那先只算这一笔。我的费用六千,签好后付三千,工作结束再付三千。不按放不放货算成败,不能承诺花六千替你免掉七万八。”
“你觉得能拿出来吗?”
“现在连三箱放在哪儿都没弄清。我能接现场核货、各方协调和后续交接这一段。欠款能不能据此扣这批货,要让看过合同的律师判断。”
杜衡说厂里以前处理合同找过一位周律师,最近也有联系。
“让他看这些材料。不要等我到了仓里,再靠一句货是我们的跟人争。”
陆峥把服务内容逐条说清,杜衡问了出仓后是否还跟客户对接,又问如果今天看不到货怎么办。两人把可能中止或另行商量的情况补进去,没有在结尾塞进一个包解决。
杜师傅听完,只问陆峥:“你会亲眼看?”
“会。但打开前,要仓里同意,也得你们能认出自己的东西。”
老人立刻去取出厂资料。
杜衡签完,首笔三千到账。应急预算还没有变成一堆谁喊得大声谁先拿的钱,陆峥也不再只坐在旁边给一句好听的建议。
他把椅子往杜师傅那边移了些。
老人手机相册里全是铁件,偶尔夹一张拍糊的饭桌。出厂那天的照片有十几张,三只木箱两短一长,标签写着鸣丰装配,下面有夹具编号。老人一张张翻给他看,讲里头哪一只装底座,哪一只放附件。
“长箱这边,最后补过一道横撑。盖好以后我拍了。”
“里面的编号在哪里?”
“底座侧边有,附件袋也有。光看外头纸不算数。”
陆峥让杜衡带上对应的清单,向周律师发去合同和现有凭据。老人想跟去,杜衡下意识要劝,被陆峥先问了一句:“您今天手里的活能放开吗?”
杜师傅朝厂房看了眼。
“得等别人接一下。”
“那我们先去弄清能不能核货。需要认技术件,给您电话,不会凭外箱先签收到。”
老人想了想,答应了,转身又塞给儿子一个纸袋。
里面是两个茶叶蛋。
“中午买的,你那盒奶不顶事。”
杜衡拿着袋子,一路走到车边才剥开一个。他剥得急,蛋白跟着壳掉下小块,陆峥递了张纸给他,没有催。
车驶出厂区时,陈野发来一条消息,问哥哥晚上吃不吃饭。
陆峥回了可能晚点,没把弟弟叫来凑人手。陈野说今天会回去备课,冰箱里有菜,便没再追问。那句普通的话让车内的安静松了一点,杜衡也终于把剩下半个蛋吃完。
离顺港仓还有几公里,邵金福发来照片。
三只木箱挨在一面灰墙前,标签拍得清楚,的确写着鸣丰装配。
“你看,货好好的。”邵又补了一句。
杜衡把手机递给陆峥,肩膀刚放下去,看见他的神情,又慢慢绷住。
“怎么了?”
陆峥将杜师傅的出厂照片调出来,放大长箱的右侧。
原来横撑下面,木板完整。邵金福发来的那只箱子,同一个位置裂开了一道不短的口,旁边钉子排列也不同。
杜衡脸色一下变了:“他们把货……”
“先别这么说。”
陆峥将两张照片并在一起。裂口可能是途中碰的,照片也可能没有拍到同一面。真正让他停住的,是标签贴的位置,正遮住了旧字留下的一点蓝色。
他拨通邵金福的电话。
“这张谁拍的?什么时候拍的?”
对方没有接。
车转过最后一个路口,顺港仓的铁门就在前面。一辆空货车缓缓从门里出来,雨棚下有人举着单子,朝另一辆正在倒车的车招手。
杜衡已把安全带解开,又扣了回去。
陆峥看着仍在拨号的屏幕,声音很低。
“先找到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