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他的课表
离开拳馆时,陈野说自己想吃点热的。
陆峥已经按开叫车页面,闻言抬起头:“回去做?”
“外面吃。今天不想洗锅。”
沈知微笑起来,指了指隔街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。店里有汤,有饭,门口没有排长队,也不需要为了庆祝什么,再临时把一顿饭安排得像一场活动。
三个人坐下,陈野先将护具袋放进靠墙的空处,才看菜单。
陆峥点得很快。服务员记完,问还要不要添一道,他差点又点头,被陈野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够了。你是准备喂我三天?”
“今天不是累了?”
“累了也没多长一个胃。”
沈知微把菜单合上,递回去。陆峥笑着将后加那一道取消,等服务员走开,才发现自己刚才替陈野做的第一件事,仍是想把所有可能不够的东西一口气补齐。
汤很快上来。
陈野慢慢喝了几口,热气往脸上扑,他绷了一整天的神情终于一点点松开。身上有疲乏,他按现场交代的注意事项留意着,没有为了显得轻松,故意说再来一场也行。
陆峥也没催他说今天究竟算赢还是输。
倒是陈野自己先问:“你们从台下看,第一段是不是特别长?”
“挺长。”陆峥说。
“我在上面觉得更长。”
沈知微将勺子放下:“后来你有一回停住,我以为你会急。你没急。”
陈野望着她,过了片刻才笑。
“我也以为我会。”
她说不出技术上的名目,却把那一刻记得很准。陈野忽然不想再用一串专业词,把一个坐在台下认真看过的人推到听不懂的位置。
他就讲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,讲韩教练问他为什么继续,讲自己听见掌声,差一点又朝下面看。
话说到一半,陆峥手机亮了。
是一个新客户问明天能否通话。陆峥看清内容,回复了约定时段,将手机放回去。陈野没有停住等哥哥忙完,也没把剩下的话压成一句没什么,转过头继续同沈知微说那阵掌声。
陆峥回来听时,正好赶上弟弟笑自己,第一段结束,连平常那句还行都没说完整。
三个人笑了好一会儿。
没有谁需要在这一顿饭里,把另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占住,自己才算被好好听见。
吃到后面,陈野接到韩教练的信息,询问离场后的状态。他认真回复,按交代留着后续有异常及时联系和处理的方式,又将明天的安排重新看了一遍。
没有给自己加一堂惩罚式的补课。
陆峥见他把手机收好,叫服务员来结账。陈野伸手拦了一下,说这顿自己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请观众。”
“观众还管饭?”
“今天这两个管。”
沈知微忍着笑,说那下次可得提前写清楚。陈野认真点头,将账付了,没有把屏幕往哥哥面前亮,也没有说等以后自己挣得更多,再请一顿真正像样的。
这就是他今天想请的一顿。
出门后,三个人在路口分开。沈知微要回去取第二天工作的东西,陆峥陪她走到另一侧的车站。陈野自己的车先到,他接过哥哥提了一路的护具袋,关门前忽然探出头。
“下回不用替我紧张成那样。”
陆峥看着他:“这件事我不保证。”
陈野笑着坐回车里。
车开远,沈知微才问陆峥,今天最难的是不是坐住。
“嗯。”
“你坐住了。”
他望着车尾消失的地方,没有把这一句变成自己的功劳。他只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,弟弟有些路确实得自己走过去,而他在旁边,不一定要替那条路修一遍,才有资格说陪着。
第二天上午,陈野晚一点才出门。
他照实记下身体的反应,按已得到的安排恢复,没有出现需要另行处理的新情况。到馆里时,韩教练正在给一名学员纠正站位,见他来了,只抬了抬下巴,让他先等。
陈野把包放好,去前台补昨天没带走的物品。
墙上的课表还是原来那张。周二、周四,七点半到八点半,他的名字写在两行时间后面,没有因为星期天的掌声,一夜之间变成整面墙上最大的一栏。
前台值班的人递给他一张来访登记。
周日现场有人问起他的基础课,今天留了咨询。对方不是来问什么时候也能上场,只说自己看见上午那名女学员先问能不能换个朝向,忽然觉得也许可以来试试。
陈野把那张纸翻过来,后面有一句备注:以前去过别处,听不清口令,不好意思问。
他站了片刻,按登记中同意的联系时间打过去。
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,先问他,是不是参加周日交流的陈教练。
“是。”
“我没看到下午,只看了上午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:“上午也有我。”
她有点不好意思,接着问零基础能否来,是否必须同别人对练,跟不上会不会一直被催。
陈野没有给她介绍自己最后一段怎样。他先了解她想练什么,再把现有基础课的内容、时间以及需要提前说明的情况讲清。是否适合、能否安排体验,要按馆里确认的条件来;他不在电话里保证人人都能上。
对方说,周二的时间正好,但还得核自己的排班。
“核好了再约。”
挂断后,前台的人问,这算不算昨天给馆里带来的新客。
“她是看林悦那一段来的。”陈野说。
“林悦不是你教的?”
“是。但那句话是她自己问的。”
他将来访纸交回去,按正常咨询登记,没有在自己名字后面先添一个已经成交的数字。
临走前,那位前台同事又叫住他,说上午已经有人问能不能进班,自己只让对方留下意向,没答应直接插进正在进行的课。
陈野道了谢,拿过现有班次人数看了看。四个人各自还有没练明白的地方,不能多来一个咨询,就把原先留给他们的时间削掉。他将可讨论的体验时段写在另外一栏,等馆里确认后再联系。
纸上多了一个名字,原先那四个名字仍有完整的位置。
韩教练那边结束,走过来听见最后两句,没插话,带他到小训练室坐下。
陈野原先以为今天又要看昨天的片段,把哪一次慢了、哪一次没跟上逐一找出来。韩教练却先让他把这几天的训练和恢复记录拿出,问现在最想继续做的是什么。
“把自己练稳。”
“还有?”
陈野望了一眼门外的课表。
“把那两堂课接着带。”
“你四周还没走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不是现在就算续上了。”
韩教练将记录翻到后面,问他后续怎样安排,才能不又把自己的训练挤到随时可以取消的位置。
陈野这次没有答有空就练。
他拿出日程,标了两段可以长期安排的时间,又将备课、现有课程和恢复留开。哪些需要用场地、哪些要请人配合,都分别提出来,同馆里实际排课核过,不能由他在本子上一画,就成了别人的空闲。
韩教练看完,留下其中一段,说可以按双方都合适的安排一起练。另一段先由陈野自己落实,不替他把所有事接过去。
“你以后还给我让吗?”陈野问。
韩教练望着他,慢慢笑了。
“我昨天在边上看着,也紧张。”
陈野愣住。
“我以为你早知道会怎样。”
“早知道,还站那里看什么?”
两人都笑了。陈野忽然觉得,韩教练脸上那些他从前只当作经验的皱纹,也并不是一份什么结果都提前写好的答案。
下午,孟川发来消息。
没有催着约下一次交流。他问陈野,如果之后彼此课表允许,能否来旁听一次基础课,先征得馆方和学员同意,不拍摄,不临时把课接走。他昨天只顾自己带来的人,没能完整看见陈野怎样陪小余把那段重新接上。
陈野起初以为这是客气。
孟川又发来一句:“我有个学生,一出错就往外退。我有时候一急,会把他后面的话说完。”
陈野把那句话读了两遍,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觉得,对方站在那里,似乎什么时候都知道该做什么。
他没有立刻替所有人答应,只将这个具体请求告诉韩教练和负责排课的人,等条件确认,再去问学员。先把愿意交流记下,时间留待双方核妥。
回消息时,他也讲了自己正在学的事。
“我会想替他们把空出来的那半拍补上。昨天有一回,忍住了。”
孟川很快回:“那就先聊这一回。”
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,轮子碾过门前几块不平的砖,声音一阵一阵。
陈野放下手机,开始准备周二的课。小余仍会急,林悦上一次问过的问题还要接着练,那位周日没来的女学员,也不该回来后发现大家只顾讲她没参加的热闹。
他把原来的备课页展开,在下面写了几项具体安排。写完,拍照存好,起身将昨天用过的护具收回柜子。
这次,他没有塞到最下面。
晚上陆峥回家,见陈野坐在桌前,正给自己的日程添一条已经确认的训练时间。旁边放着两份不同的记录,一份是学员的,一份是他自己的。
陆峥把带回来的水果放下,问今天怎么样。
“有人想来上我的课。”
“看你下午那一场来的?”
“不是。看林悦来的。”
陆峥听完,也笑了。
陈野将笔帽扣上,没有急着给这个尚未确定的咨询算一笔收入。他转身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橘子,挑了一个递给哥哥,自己慢慢剥另一个。
橘皮的气味在桌边散开。
陆峥低头看见那张日程,问新添的两段是什么。陈野指给他看,哪一段已经同人约好,哪一段由自己去落实,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以后有人临时找你搬东西,我先叫别人?”陆峥问。
“先问我有没有空。真没空,就找别人。”
“行。”
陈野将剥好的半个橘子放到陆峥手边,把自己的课表折好,收进明天要带的包里。
楼下有人叫外卖,有人下班回来,电梯一趟一趟响。他明天仍要去那间熟悉的小训练室,等几名普通学员陆续走进门。
这一次,他自己的名字,也留在了那张没有被划掉的课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