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台下那个人
陈野走到场边时,先看见了孟川。
上午对方穿着普通外套,蹲在学员身边替人找掉在凳子下的水杯,现在换好装备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忽然收紧了一截。他看见陈野,抬了抬手,没有再问紧不紧张。
该问的,前面已经问过。
韩教练替陈野作最后的装备核对,又听了一遍他对身体状态的回答。现场负责人员按流程确认完,裁判将两个人叫近,重申这场技术交流的范围和停止要求。
陈野听得很清楚。
可真正站到中间时,周围那些原本分得开的声音,还是一下混到了一起。
鞋底摩擦,凳子挪动,有人把水瓶碰倒,一声短促的笑。陆峥坐在侧面的观众区,旁边是沈知微。小余和林悦在后排学员区,林悦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攥着刚才展示时用过的那条毛巾。
陈野只看了一眼,便将目光收了回来。
孟川站在对面。
第一声开始落下,陈野才知道,短片里看见的稳,与自己站在那个人面前,是两回事。
孟川没有猛冲,也没有借着人多故意做大动作。他的节奏很完整,陈野刚觉得自己跟上了,下一次变化已经到了眼前。明明动作受着控制,陈野仍被迫把原来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往后放。
手套与护具碰出两声短促的闷响。陈野站稳以后,孟川已经换了位置,脚下轻轻一擦,影子从正前方移向一侧。
陈野追着转过身,呼吸一下重了。那个人仍在约好的轻接触范围里,却把空出来的地方压得很窄,窄到他刚想做点什么,便先得应付已经来到的变化。
他听见韩教练在场边说了一句话,只听清自己的名字。
再下一刻,视线边缘的界线已经近了。
陈野想把局面拿回来,身体却比判断更早动了一下。那一下并没让他变得主动,反而使后面跟着的动作乱了。
裁判及时让双方停开,确认状态,提醒控制。
陈野退回指定位置,嘴里发干。
孟川没有趁着这次停顿说什么,只望着他,等候重新开始。
台下,小余下意识站起来半截,被林悦轻轻碰了碰手臂。他又坐回去,膝盖仍紧紧并着。
陆峥的手掌按在椅沿。
他见过陈野累,也见过他在难处面前不吭声,可眼前这份吃力没有别的事情能替代。这里没有迟来的货车,没有可以再找一次的负责人,也没有一张重新算清便能解开的账。
他只能看着。
沈知微没有对他说肯定没事。她看了眼始终跟着两人的裁判,又看向场边的韩教练,手轻轻放在陆峥握紧的那只手旁边。
陆峥松开椅沿,将手放平。
旁边有个观众轻轻说,穿这一边护具的看着有点跟不上。
陆峥听见了,胸口猛地提了一下。他转过脸,对方正与同伴说话,没有起哄,也没指着谁嘲笑,只是在说眼前看见的事。
那句话没错。
他又转回去,看见陈野正在听裁判说明,眉头皱着,却没有望向台下求一个替他说话的人。
沈知微低声问:“要不要喝点水?”
陆峥摇头,隔了片刻,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水瓶。
他拧开盖,没有喝,只把盖子握在手里。后来瓶口碰到嘴唇,他才发现自己也一直没怎么呼吸似的,肩膀绷得发酸。
台上的陈野重新回到位置。
陆峥将水瓶放好,这次没有再去听身边的人如何评价。他不是来替陈野把所有不好听的话挡住的。那个人今天自己走到这里,也已经开始面对了。
他能做的,是在陈野抬头的时候,还坐在答应过的位置。
这一段结束时,陈野回到场边,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走。他想先说一句还行,开口却发现呼吸没顺过来,只能先照安排休息。
韩教练等了几秒。
“现在怎么样?”
陈野把自己的感受说实,没有把累说成不累,也没有说哪里都挺好。
韩教练听完,确认没有需要立即停止的异常,再问:“还要继续?”
“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野抬头。
他本来以为这个时候该听见的,是下一段怎么打。韩教练却没急着替他找回场面。
“因为刚才太难看?”韩教练问。
陈野的嘴动了一下,没答。
“难看已经让人看过了。你要靠后面把它擦掉,心还在前面。”
汗滴到护具上,留下一颗深色的点。
陈野低下眼睛,又抬起来。
“我想把后面认真做完。”
韩教练看了他片刻,点头。
“那就别忙着替前面讨回来。”
第二段开始前,陈野没有再去找台下那几个人。
孟川依旧比他从容,场面也没有因为一句话立刻倒过来。陈野仍会跟丢,仍有判断慢半拍的时候,但每次短暂的停顿之后,他不再忙着把所有东西一口气补上。
他开始真正看见眼前的人。
不是手机里那几十秒,不是一个自己一定得赢过的教练,就是此时此刻同样会呼吸加重、会重新判断的孟川。
场边的嘈杂渐渐退开。
有一小段,陈野终于没有被带着走完。手套轻触到对方护具,他仍留得住自己的位置。孟川原本接连逼近的脚步停了一瞬,重新看了他一眼。
孟川退开,目光明显变了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鼓掌,只在重新靠近之前,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小余差点喊出来,声音到嘴边,变成一口长长的气。
林悦转过脸看小余,小余也正看她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却都看懂了刚才那一点不同。
小余伸手按住膝盖,终于坐稳了。
这一段末尾,陈野又被孟川压回了一次。裁判结束的指令响起,他立刻停下,没有为了证明刚才那一小段不是偶然,再补一个不属于这一段的动作。
回到韩教练面前,陈野先笑了。
笑得不算好看,气还没喘匀。
“看见了?”韩教练问。
“嗯。”
“也看见自己后面又乱了?”
陈野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这回他没有急着解释为什么。
韩教练将水递给他,按规定的休息与状态核对来,确认后面的短段还能继续。场地另一侧,孟川也在听自己那边的人说话,肩膀起伏比刚才明显。
陆峥看着那两个人,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把孟川当作一堵不会累的墙。
原来对方也是一个站在那里认真做事的人。
最后一段开始前,孟川走近时对陈野说了句:“这回像在见面了。”
声音不大,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。
陈野点头:“还没完。”
“知道。”
这次再开始,场上的气息明显变了。
孟川认真,陈野也不再把认真理解成一定要更猛。他仍守着约好的范围,听得见裁判的口令,累了便让累留在脸上,不将每一次受阻都当作必须立刻讨回的亏。
临近结束,孟川又一次逼近。脚步声忽然密起来,陈野肩侧的护具被轻轻带响,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乱。
下一次交接,陈野的手套清楚地碰到孟川的护具,收回时,两个人都还站得稳。孟川立刻调整,再来,陈野仍跟住了这一次变化。
闷响接连响了几下,没有一下越过约好的分寸。陆峥却听得心口发烫,连自己什么时候坐直了都不知道。
这一小段结束,孟川先向后让开了半步。
不是礼貌地给他留面子。陈野也从对方那双专注的眼睛里看明白了,这一下,是自己真正争回来的。
他停在原处,汗从下巴滴下去,胸膛起伏,嘴角终于扬了起来。
孟川看着他,也笑了。
观众区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掌声。
陈野听见了,却没有看过去。他望着孟川,直到裁判明确结束,才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放出来。
两个人都站着,喘着气。这场技术交流不作正式赛事排名,裁判确认结束后,他们才走近。
孟川先伸手。
“最后这一段,我不能照前面那么应付你了。”
他说完,又改口:“前面也不是应付。是我以为已经知道你会怎么来。”
陈野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差点也以为,今天就只能那样了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场边的人按流程作结束后的状态确认。陈野没有急着离开,认真说了自己的感受,按要求整理装备和休息。小余他们被提醒稍等,便真的站在观众区等,没有一群人冲上来拍他的肩膀。
等到可以过去,小余第一个开口。
“陈教练,刚才最后……”
他一时找不到那个词,两只手在身前比了比,又放下。
陈野看着他:“是不是很想问,我前面怎么那么乱?”
小余耳朵一下红了。
“也、也没有那么……”
“有。”陈野替他说完,“我自己在里面,知道。”
林悦原本攥紧的毛巾慢慢松开。
林悦轻声道:“我们刚才做展示,你说做错了还能接着做。原来不是光说给我们听。”
陈野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想到自己刚才回到场边,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句还行。要是真把它说完,再一口咬定都在掌握里,眼前这几个人也未必会追问。
可那样,他今天来一趟,最该拿回去的东西就丢在这里了。
“我也得练。”他说。
小余认真点头,随后又有点憋不住地笑:“那周二你还骂我急不急?”
“该说还说。”
几个人一起笑起来,刚才堵在胸口的气终于散了。
小余想起已经回去上班的周鸣,说等他空下来,得把下午这一段好好讲给他听。
“别讲成我把人家怎么样了。”陈野提醒。
“那讲你开头有多急?”
“可以。”
小余本来只是玩笑,见他真答应,反而愣住,随后点点头。他没有摸出手机立刻写一篇热闹的消息,只将早已替周鸣保管的展示纪念卡放回包里。
那张卡的角已经折了,林悦递过来一本薄册,让他压在里面。上午每个人完成的那一小段,还在各自手里,并没有因为下午这场更热闹的交流,就忽然变得不值一提。
陆峥等他们说完,才从后面走近。
陈野已经看见他,隔着几个人,先问:“一直坐着?”
陆峥点头。
“没有替人搬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坐得住?”
陆峥望着他,实话实说:“不太坐得住。”
陈野笑了。他脸上还带着汗,头发湿着,和陆峥平时看到的那个人没有什么不同,又像有哪里终于站得更正了一点。
陆峥没有说你赢了,也没有说要是怎样还能更好。
他只伸出手,接过陈野已经整理好的那只护具袋。
这回陈野没有拒绝。
他把袋子递过去,听见陆峥说:“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来得值。”
陈野低头笑了一下,跟着他们向休息区走。经过孟川身边时,对方抬手同他碰了碰,约的是改天状态合适,再来一段,不是下次一定要分出个谁压住谁。
门外的日光落在大厅地面上。
陈野走进那一小块亮处,脚步比上场以前慢。陆峥也放慢了,手里提着弟弟的袋子,第一次觉得,今天没有替他解决任何事,自己却一点也没有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