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各自站的地方
星期天早上,陈野在玄关换了两次鞋。
第一次穿上的是平常出门那双。他走到门口,低头看见鞋面,才折回来换。陆峥提着垃圾袋站在旁边,等他系完,没有问第三次是不是就能出发。
“你先去?”陆峥问。
“我跟韩教练约好了。你和知微不用这么早。”
“观众登记确认和入场说明都收到了。”
陈野点头,拎起包,走到电梯前又摸了一遍手机。
陆峥替他扶住正要关上的门。两人都没说今天一定会怎样,电梯下降时,陈野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包带,指头压得有些发白。
交流日在承办拳馆的训练大厅举行。
陈野到时,门口已经摆好三家馆的介绍,名字并排,没有哪一家的字故意压过另一家。今天负责统筹的蒋老师站在签到桌后,正在给一名早到的观众解释,上午展示和下午技术交流是不同安排,要按各自时间进场。
韩教练拿了自己的证件,先去和负责上午展示的人碰面。
陈野独自走向参项登记处。
周四继续训练后,他与韩教练确认了自己的实际状态。周五按主办安排接受医疗人员的健康筛查,又完成经历、体格和接触练习情况的核对,才确认与孟川的配对。前次肩颈受碰擦的情况和近期有没有不适,他都照实说过,没有让一句早没事了代替询问。
今天仍要复核。
负责人员问他这两天是否有新情况,陈野答完,依要求完成检查。旁边有人填了前天的睡眠,工作人员把表递回来,请他想清楚问的是昨夜。他看着那人认真改好,没有觉得这十几分钟是在耽误热身。
当天的检查与参项复核通过,陈野被确认可以按原定配对参与。手续办完,蒋老师过来确认下午的安排。
三段短回合,轻接触技术交流,现场裁判可以随时中止,任何一方也可提出停止。参项同意与保险安排此前已经核过,今天的医疗保障人员已到岗;若现场条件或身体情况有变化,原来确认的场次仍会调整。
陈野将自己没听清的一处又问了一遍。蒋老师带他看休息区与医护位置,随后去处理下一组,没有用一句都是朋友,叫他放心上去。
他从走廊回来时,看见一个男人正蹲在墙边整理鞋带。
那人站起来,比视频里的感觉更沉稳,肩背宽度与自己相近。运动服很普通,袖口卷着,手里没有拿一只刻意显眼的装备包。
“陈野?”
“孟川?”
两人握了下手。
孟川说自己看过配对说明,下午会按约定强度来,有需要就直接说。陈野应了,也说自己近来刚恢复规律练习,对连续节奏还在找感觉。
“那今天正好看见一些。”孟川道。
他说得平常,没有夸他勇气可嘉,也没有把自己的优势藏成一句我也很久没练。
不远处有人叫孟教练,他回头应声,向陈野点点头,先去照看自己带来的学员。
陈野站了一会儿,才往另一边走。
对方没有讲一句重话,甚至很客气。他心里那份紧张却更实在了。孟川看起来清楚自己今天来做什么,也有足够的余地照顾旁人;陈野仍在反复确认,东西有没有带齐。
九点多,小余到了。
他穿了件新买的运动上衣,拉链拉到下巴,进门先问哪里换鞋,随后又问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压塌了。
周鸣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鞋袋,听见这句,笑着说大家看的是脚,头上先凑合。
“你不紧张?”小余问。
“紧张。我昨晚把今天要穿的袜子都先找出来了。”
小余低头看他的脚,真想研究有什么特别,周鸣把鞋袋往身后一藏。
“别看了,两只一样,没别的本事。”
林悦独自来的,已经在入口问清了自己的报名项。她见到陈野,第一件事是确认,待会儿不需要临时上台自我介绍吧。
“不需要。你写的要求已经跟负责的人核过。”
她明显松了口气,去更衣处换鞋。
第四位女学员没有来。课群里一早有她的消息,说今天接送孩子,祝大家顺利。陈野回了收到,没有再拍现场给她看,催她想办法赶过来。
上午的展示区在大厅另一侧,与下午的交流场地分开。教练们先带各自学员走过实际位置,确认听得见提示,也让他们看清从哪里进入、做完往哪里离开。
小余站上去,往观众席看了一眼,又退下来。
“比馆里亮。”
“你平时也没闭眼练。”周鸣说。
“平时没有这么多空椅子等着我。”
这话让陈野笑了。他本来想说不用看下面,想了想,只问小余要不要先在等待区坐一会儿。小余摇头,又站回原处,把自己要做的内容轻轻过了一遍。
陆峥和沈知微进场时,陈野正在同展示负责人核顺序。
他看见哥哥抬手,便也抬了一下,没有跑过去领座。陆峥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,找到观众区靠侧的两个空位,坐下时才将外套脱掉。
沈知微问他是不是还没习惯。
“什么?”
“坐着等别人开始。”
陆峥笑了:“刚才看见门边那块牌歪了,差点过去扶。”
她朝入口看了一眼,工作人员已经自行把牌摆正。
“看,轮不到你。”
他将手机调静音,放进衣袋,终于往椅背靠了靠。
十点,基础展示开始。
没有给新人排输赢。不同馆的人轮流展示平时练过的基础内容,有人做简单动作,有人跟教练完成一段持靶练习,结束便退到等待区。场边负责的人掌握次序,谁不适或者不愿继续,都能停下。
第一组很顺,小余站在后面,越看越坐不住。
轮到他时,陈野持靶站定,看见年轻人朝观众席找了一眼。有人举起手机,小余立刻挺起胸,第一段做得比练习时更快。
陈野尚未给下一段提示,他已经抢了出去。
靶面那一下没有响。
动作落空,小余整个人僵了半拍。台下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动,他猛地转眼,像那一排人都在等着笑他。
陈野将手靶收回来。
“停一下。”
小余嘴唇动了动,想说刚才没准备好,话出口以前,又看见陈野的脸。
教练没有着急替他遮过去,也没把声音喊得更大,催他赶紧打出一串响亮的来补救。
“要继续,还是到这里?”陈野问。
小余喘了一口气。
“继续。这一小段重新来。”
负责现场的人给他们留出时间。小余重新准备好,这回他真的等到了提示,做完约好的部分,稳稳停住。声音比最初小一些,整个人却终于从刚才那一下空白里回来了。
结束时,掌声响起。
小余没朝下面挥手,先向陈野点头,走回去拿自己的水。周鸣往旁边让了点位置,他一坐下,就把额头抵在瓶盖上。
“我刚才丢人了。”
“刚才哪一段?”周鸣问。
他抬头,看了周鸣一眼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前面。”
“后面我看见了。”
周鸣说完,轮到自己,便起身出去,没有再把年轻人夸到无处可躲。
他的展示比小余短,开始前亲口向负责人员确认,按准备好的短段落做完就结束。
有人在旁边问,要不要跟前一个差不多长。周鸣笑着摇头。
“我就这么多,做完去上班。”
他站得没有年轻人轻快,中间也有迟疑,但听见结束,便将手放下,向陈野说了声谢谢。离场前没再补一次给自己撑场面,回来坐下时,反而比上去前自在。
林悦最后上。
刚走到位置,她发现那盏灯正好从侧上方照过来,抬眼时有些晃。她已经张口想说都行,看到陈野在等,临时换了一句。
“我能换个朝向吗?这边看不清。”
陈野与负责人员确认后,带她调整位置,重新试过提示,再开始。
那段内容她练得不多,却记得清楚。最后一次结束,她没有立刻看观众的表情,先问陈野:“这次我是不是没赶你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短,却没有马上收回去。
离开时,林悦经过等候处的另一名新学员。那人低声说自己好像也站在灯下,她便指了指负责的老师。
“你可以先问。”
十一点多,上午属于他们的部分结束。
周鸣要回店里。他换好鞋,同陈野说下午看不到了,别等他。陈野送到大厅门边,周鸣停下来,把一直没问出口的事问了。
“你下午会不会也紧张?”
“现在就在紧张。”
周鸣笑了,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那我就不给你加一句必须赢了。周二见。”
陈野目送他走出去,回来时,林悦正同小余商量午饭。两人都决定留下看下午,却没要求陈野再陪着解释每个环节。韩教练过来接他,让他按自己的安排休息、进食,准备下午。
陈野走向参项休息区,经过观众席外侧,陆峥站起来,把他留在家里的那包纸巾递过去。
“别的没忘?”
“没忘。”
陆峥点点头,没有伸手接他的包。
沈知微站在陆峥身边,问他上午那一段是不是比想象中难带。
“场子一变,人也变了。”陈野说,“我差点替小余把后面全喊完。”
“后来没喊。”
“他自己能接。”
小余和林悦已经去问下午观众的位置,得到确认后,会在后排的学员区落座。陈野朝他们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,小余远远扬手,没再跑过来追问教练准备得怎么样。
陆峥与沈知微仍回原来的观众区。陈野看着他们坐下,才发现自己上午一直知道哥哥在哪里,却没有一次需要朝那边求助。
走到休息区门口,他听见孟川同另一馆的教练说话。
有人想请孟川午后先补一个临时示范,他看过自己的安排,摇了摇头,说今天到这里,得为后面的交流留足状态。对方没有多劝,拿着表去另作调整。
陈野脚步慢了一点。
他原先以为像孟川这样持续练着的人,应该什么时候都能拿出一段让别人觉得好看的东西。如今那个人拒绝得很自然,连一句自己其实也行都没有添。
韩教练从后面过来,问他看什么。
“看他也有不接的活。”
“你以后也会多一些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,走进门。
门内,孟川已经在自己一侧坐下。陈野朝他点头,将包放到另一把椅子上,拉开拉链。
上午用的手靶,被他收进了最里面。
接下来,要拿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护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