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少掉的半拍
周二下午,陈野提前到了拳馆。
小训练室还没开灯,窗外的光斜着落在垫上。他把包放下,没有先去拿平时带课用的手靶,而是从柜里取出了自己的护具。
绑带收得很齐,拆开时却绕了一道。他捋了半天,才发现不是结打错了,是自己两次都拉了同一头。
韩教练在门口看着,没出声。
陈野抬头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从你跟它较劲开始。”
他笑了,把东西放平,重新来。
今天的练习只按已经确认的轻接触强度做。韩教练先问过他的身体情况,看他完成热身,再与他核定内容和停止信号,没有因为两人认识多年,便省掉这段。
陈野说没有新出现的不适,也把近日实际练过多少讲清楚。他没有将每天站在垫上带课,都算成自己恢复了完整训练。
韩教练把计时器放到一旁。
“今天我不替你把节奏让出来。”
“平时让得很多?”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。”
开始时,陈野还笑得出来。
他熟悉韩教练的习惯,熟悉这里的地面,甚至知道背后那扇窗到了下午几点会照进一块亮光。最初几次来回,身体仍能找到从前用过的位置。
可对面没有等。
陈野刚觉得这一段过去,韩教练已经接上下一段。他的判断没有慢到完全跟不上,身体却总比自己的念头迟一点。胸口那口气尚未匀开,又得重新应付眼前的变化。
他下意识想把对方叫住。
平时带课,学员动作乱了,他会收靶,让人重新准备。他有时间看清,能控制开始与结束。现在那个准备好了没有,没法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算数。
又一次交换过去,他本能地停了半拍。
韩教练的手套轻轻点到他的护具,随即收回。
并不重,声响也不大。陈野脸上的笑却没了。
他想补回这一下,速度顿时快起来。韩教练没有顺着他抢,几次变化之后,陈野反而显得更忙,动作仍在,彼此之间却没有接好,像熟悉的几句话被他一口气说成了互不相干的词。
计时还没结束,韩教练叫停。
陈野往后退开,双手停在身前,额头的汗顺着眉尾流下来。
“我还能做。”
“我知道你还能动。”
韩教练指了指休息处。
陈野看了一眼计时器,终于走过去。他刚坐下便想解释,第一句在嘴边绕了半天,说出来却只剩一句:“不该这么乱。”
韩教练没有接他的自责。
“刚才你自己看见什么?”
“接不上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我想快一点追回来。”
“追上了没有?”
陈野抬手擦汗,摇了摇头。
馆里的音乐正在放一首他听过许多遍的歌,隔墙传来别人打靶的声音。一下一下,干净利落。他坐着,忽然很不愿意让那边的人知道,自己刚刚连原定这一段都没做完。
韩教练将两人的护具放好,坐到旁边。
“你以前跟我练,也会有接不上的时候。今天你急的不是这一回。”
陈野低头望着自己膝上的手。
“星期天会有人看。”
“今天也有人看。我看了。”
他被这句话逗得想笑,嘴角动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学员如果坐下面,觉得我还不如他们想的好呢?”
韩教练没有说他们不会这样想。
“那你希望我现在配合一点,给你打得顺些?”
“不希望。”
“星期天下午那个人也不会因为你带了学生去,就照你喜欢的样子来。”
孟川的训练片段,他们昨天看过。那人持续练习,进退之间很少有多余的停顿,处在不顺手的位置也不慌着重新开始。陈野看时只觉得对方不错,今天才切实知道,那份不错会怎样落在自己身上。
以前陆峥来送饭那次,他与韩教练也练得稳过。那些基础并没突然丢失,今天坏在一乱便急着证明自己,而之后断断续续的训练,又没给这份急躁留下多少余地。想到星期天坐着熟人,他越想恢复从前的样子,越没法认真看清眼前。
韩教练拿过记录本,把原先后面的一段划去,换成恢复和状态观察。陈野看着划掉的地方,没有要求再补半段证明自己。
“这几天能练回来多少?”他问。
“能恢复多少就看多少。你还得正常生活、正常带课。几天补不了长期缺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先不报?”
“最终确认还没到。今天的情况照实记,后面的评估也照实做。到时候适不适合上,按实际决定。你愿不愿意去,是另外一件事。”
陈野点头。他原先把这两个问题紧紧缠在一起,仿佛承认自己想去,便再也不能退;承认今天不够好,就只剩下不去。
下午余下的时间,两人没有继续接触练习。
韩教练去带自己的课,陈野照调整后的安排完成收尾,将今天实际出现的问题记下来。写到节奏跟不上,他停了停,把后面的“可能因为没睡好”删掉。
昨晚他睡得不差。
陆峥的电话在这时进来,问他晚上几点回家,冰箱里那盒菜还留不留。
“留。我下课回来吃一点。”
“下午怎么样?”
陈野望向镜子。训练后的自己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分别,头发湿了,领口有汗,眼睛却一直不肯同镜子里的人对上。
“不太行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哪里不行?”
“练得少了,跟不上。我以前觉得自己还记着,今天发现记着跟做得到隔着一截。”
陆峥嗯了一声,等他往下说。
陈野本来准备应付一句别太累,准备好回答没事,偏偏对方都没说。他只好把刚才在心里打转的那句也讲出来。
“我怕你周日坐下面,觉得我以前吹牛。”
“你以前跟我吹过什么?”
他认真想了想,居然一时找不出。
陆峥笑起来:“你要真说过,我可能忙着看自己的表,没听见。这次我会看。”
陈野也笑了,肩膀终于松下来。
“那你别拿着手机一直拍。”
“不拍。知微要是有空,我们一起去。坐哪儿听现场安排,不占你前排。”
“前排也不是我家的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晚饭,便挂了电话。陈野将屏幕扣到桌面,没有因为哥哥要来看,就重新拿起刚放下的手套。他找出干净毛巾,把自己坐过的地方擦好,给下一组人腾开。
六点多,他洗了把脸,换好衣服,吃完饭才重新回到小训练室。晚上那一堂仍是七点半到八点半,不会因为他多了一个想做的周日,就被挤成陪他准备的一小时。
小余最先到,进门便发现墙边多了一张交流日的说明。
“教练,你真要上去打?”
“还在确认。”
“我能不能也报?”
陈野转过身:“你想报哪一项?”
小余的手还指着下午那栏,听见问,慢慢往上移,移到上午的基础展示。
“这个。这个也有人看吧?”
“有。内容跟下午不同,没有学员之间的对抗。”
“那能不能做难一点的?”
陈野望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下午问还能不能补半段时的神情。
“先做我们平时真正练过、你自己能掌握的。你是来上课的,今天不用为了让别人看,临时多学一套。”
小余哦了一声,却没走,仍站在说明前看。
周鸣进门时,接到了店里的电话。他在走廊讲完,才过来换鞋,听说周日的事,先看活动几点结束。
“上午我可能能换开。下午不一定。”
“你不用替我留全天。”陈野说。
周鸣没接他的客气,直接问:“我如果上去,只做短一点,行不行?我不想把自己弄得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。”
“按你的实际状态和准备好的内容来。”
他又看了一遍时间,拍了照片,说回去问清班次再答复。
林悦没有凑过来看。她将外套叠到椅子上,问今天是不是还练上次没弄明白的那部分。陈野说练,她便站回熟悉的位置。
另一位女学员最后到,手里还拿着孩子落下的一只手套。
她听完活动安排,摇头说周日得接孩子,来不了。
“我回头给你们加油。”
小余想说晚来一会儿也行,见她已经把那只小手套装好,又将话咽回去。她没有解释孩子要去哪里,也没人替她想办法把那半天腾出来。
七点半,陈野把说明放到一边,照原定内容开始上课。
今天没人因为报名积极,就排在最前面。林悦轮到第二组,那位周日不来的女学员仍有完整的练习时间,陈野记下她提出的新问题,答应下次接着看。
小余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一轮结束,他问自己做起来有没有气势。周鸣正喝水,差点呛着。
“你以前只问响不响,现在还问上气势了。”
“总不能一上去就像在找路。”
“那你先知道自己往哪儿走。”
两人说着都笑了。陈野站在旁边,没有借这句话再讲一遍下午的教训。他让小余把刚才没听清的问题重新问完,又请周鸣按自己的准备做,不跟着年轻人的急劲走。
休息时,小余终于凑过来,小声问他,下午是不是跟韩教练练得不顺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下午顺路过来取东西,在外面看见了一会儿。”
陈野沉默了两秒。
“嗯,接不上他的节奏,一急更乱。后来按韩教练的安排停了。”
小余的表情变了变。他本来以为会听见一句今天只是随便试试,或者韩教练其实已经让了很多。
“教练也会这样?”
“会。你还想问什么?”
小余想了想,摇头,回去把自己那瓶水拿起来。这次没再问气势。
八点半,陈野按时收课。
林悦在椅边站着,等另外两个人出去,才过来问,周日是不是可以到了现场,再决定最后做哪一小段。
“可提前选短一点的内容,也可以退出。但要按主办确认过的安排,不能上去临时加东西。”
“我想只做自己练熟的那一段。不想拿话筒介绍。”
“那就把这个要求写清楚,先跟负责的人确认。”
她接过报名说明,第一次认真看完,留了自己要问的问题,没有马上许下一个肯定到场的承诺。
陈野收好器材,走到窗边给韩教练发去今天的训练记录。
最下面,他另写了一行:我还是想去。
那句话发出去以后,他没有将前面的不足删掉。
窗外,夜班公交从站牌前驶走。陈野背起包,下楼时走得比来时慢,脑子里却终于没有再同那个少掉的半拍较劲。
明天该练的,他已经记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