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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这一回,换他上场

约 6 分钟

周一上午,陈野在拳馆找到一只自己早已忘了的护具袋。

袋子压在柜子下层,拉链卡着一截线头。他蹲下来,一点点将线抽出,里面那条旧毛巾已经洗得发硬,叠得却整齐。

韩教练站在门边,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找什么?”

“前几天那副备用靶。找错柜了。”

“那是你的柜。”

陈野笑了一下,将袋子放回原位。自己用的东西挪到最下面,给别人准备的反倒伸手就够得到,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韩教练没有借着这句话继续说他,只递过来一份活动安排。

三个拳馆准备在周日联合办一次公开交流,借用已经确认的训练场地。上午有学员的非对抗展示,下午另安排有经验的成年训练者作技术交流,各项分开报名、评估和匹配,不混成一场谁都能上去挑战的擂台。

陈野看完前半,问自己要带几个人。

“还没问你要不要带。”韩教练道,“先看后面。”

后面留着一个待确认的名字。

陈野。

他指尖压在那两个字旁,没有立即往下翻。

“你替我报了?”

“没有。问你的意见,合适再走报名和检查。不能去,也有其他安排。”

“跟谁?”

“孟川。你不认识,另一家馆的教练,近期一直在练。他那边先表达了意愿,具体还得匹配确认。”

韩教练拿手机给他看对方同意用于交流介绍的一小段训练影像。

没有音乐,没有慢放。

孟川身形与他接近,起落干净,对面的人刚想抢上去,便被他的节奏挡了回来。片子很短,陈野却连着看了两遍,第二遍盯的是对方结束动作以后仍留在原处的那双脚。

韩教练把手机收回。

“片子看不全。真要参加,训练里再看你自己现在到哪儿,别照着以前的印象报。”

陈野点头。

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有基础。陆峥以前来送饭,他与韩教练做过完整回合,也还记得身体在近距离里怎样判断。可这段时间带课、跑现场,一天总能做完许多事,真正轮到自己持续练,常常又说下回。

下回从来不会站在门口催他。

“那处肩颈怎么样?”韩教练问。

陈野转了转肩,随即停住,没有拿一个动作证明全部没问题。

“日常已经没不舒服。前次肩颈受碰擦的情况,我会照实告诉负责评估的人。”

“先按现状看。不能上就不勉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韩教练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。

“我问你这个,不是要你去替馆里撑脸。上面有别的馆的人,也有你的学员。你若只是觉得不答应不好看,今天就可以划掉。”

陈野低头看纸。

说不参加很容易找理由。周二周四有课,周末有自己的安排,带几个人去做展示已经够忙。别人不会因为一个教练没有上场,就把他手里的靶收走。

可那段短片又在眼前过了一遍。

他想看自己站到对面,会是什么样。

“我想试。”陈野说,“不是现在就确认能上。先把该评估的做了,也重新练起来。如果不合适,我自己说。”

韩教练点头,将那份安排留给他。

“明天下午,我有一段空。先跟你练。”

“你不会专门挑我最差的来吧?”

“你还知道哪儿最差?”

陈野没答上来,两个人一起笑了。

午后,馆里清静下来。

他把自己的训练时段放进日程,没有挤掉已经答应的课,也没替四名学员先写上公开展示。那位需要轮流接孩子的女学员周日是否有空,周鸣能不能换出时段,都得由他们自己说。

活动负责人的说明很快发来,参与条件、健康核对、配对和现场保障各有对应的人。陈野先读完,把自己该说明的情况如实填上,又问清技术交流的范围与停止方式。

这不是一张签了字便什么都能省掉的免责纸。能不能参加,还要经过后面的实际确认。

他将材料交到约定的位置,没有向熟人群发一句周日看我打比赛。

下午有一节临时约好的基础课。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第一次戴上手套,手背不住往脸上擦,想把滑下来的镜框推回去。

陈野让他先停,按馆里的要求处理好眼镜与训练装备,再从简单的动作开始。年轻人总望向墙上的钟,一有停顿便问,自己是不是太慢。

“你第一次来。”陈野把靶放低,“着急到哪儿去?”

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看你们打得那么快,轮到我,好像什么都不会。”

陈野本来想说自己也练了很多年,话到嘴边,忽然想起刚才那两遍影像。

他没有把年头拿出来压住对方,只把这一小段拆开,陪着重新来。最后一次,年轻人终于不再急着追他的手,完整做完自己能做的部分,停下来时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这个行吗?”

“比刚才稳。”

“能再试一次吗?”

“歇够了再试。”

课结束后,年轻人走了,陈野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。靶上留着浅浅的印子,他用毛巾擦掉,将两只摆齐,才发现自己看墙上钟表的次数也比平时多。

明天下午还没有来。他已经在心里追赶一个只见过短片的人了。

陈野走到饮水机边,接了半杯水,慢慢喝完。再回到前台时,他把手机上那段训练影像关掉,先把刚才那名学员的情况记好:第一次,容易着急,后半节比前半节稳定。

写到最后一句,他停了一下,没有把这条记录改成给自己的话。

那是学员认真做完的一节课,应该好好留在学员名下。

傍晚,陆峥把陈野落在家里的钥匙送来,发现那份纸压在桌上。

“你周日要上场?”

“有这个打算,还在确认。”

陆峥顺手拿起来,目光从人员安排看到场地,再看到靠下的一行。

“医疗和后面怎么……”

“都有负责的人。”陈野接过他没问完的话,“我正在核。”

“我帮你看一下?”

陈野停住,没把纸抽回去。

陆峥又往下看了两行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摸出了手机,准备把这件事整理成一张谁来负责的表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抬起头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
这一次,陈野认真想了想。

“要是最后能上,来看看。”

“就看看?”

“坐台下。别到门口又替人找插座、搬凳子。我这次真不是少一个现场协调。”

陆峥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
“行。那我得先问有没有座位。”

“有,按活动的观众安排来。”

“也不能站着?”

“你站着,我老得看你准备去哪儿。”

窗外一辆公交靠站,刹车声拖得很长。陆峥将那份纸重新放平,没有继续问对手是不是比陈野更会打。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,即使今天听见,也不能替弟弟把周日的那几分钟过完。

临走,陈野把那只旧护具袋从柜里取出,带回家整理。两人离开时,韩教练正靠在前台核课程。

陆峥同他打招呼,走出几步又回头。

“明天训练……”

陈野也跟着停下。

陆峥把后面那句能不能让我看收回去,换成:“结束以后,你自己回,还是一起吃饭?”

“我还得备晚课,回得晚。”

“那我不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这两句话说得平常,陈野却一路走到楼下,嘴角都带着一点笑。

夜里,他打开带回家的护具袋。

过时或不合用的东西,不能因为属于自己就凑着上场,后面还要按规定检查与准备。他先将旧毛巾拿出来,重新洗了,晾在阳台最外侧。

陆峥经过时,看见他正用力拧水。

“紧张?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还没正式定,就紧张?”

陈野抬头看他:“你第一张名片递出去以前,就没紧张?”

陆峥没有话说了。

他靠在门边,听水滴进盆里。自己把名字放到联系人夹里时,怕的不是纸薄,陈野现在盯着一份报名安排,当然也不只是怕对面那副手套。

“怕被你学生看见打不过?”他问。

“怕。”

陈野答得很快,反而让陆峥愣了一下。

“我总叫他们别急、别逞强。要是我自己到台上,明明乱了,还装作都在控制,回来怎么给他们说?”

“那不装。”

“说得轻巧。”

“嗯。我在台下说,确实轻巧。”

陈野笑了,将毛巾挂正。陆峥没有再找一句更厉害的话给他壮胆,拿起旁边空着的衣架,替他把挡在毛巾前的一件外套挪开。

晚上十点多,孟川通过活动负责人同陈野交换了工作联系方式。

第一条消息很短,先说明自己的名字,又约好之后按组织方确认的安排核匹配条件。陈野回了好,没有发一段自己以前练过什么的介绍。

过一会儿,对方问:“你平时带什么课?”

“最近固定带初学。”

“我也带。最怕他们以为教练不会累。”

陈野看着那句话,忽然不想把自己的紧张藏到最后。

“我有阵子没连续练了,先按现在状态评估。”

孟川回复:“那就按现在的。别让以前的你来替今天报名。”

话有些直,陈野却读得很舒服。他回了一句周日见面再认识,便把手机放下。对方是不是更强,明天训练时自己会有更真实的感觉,不需要从一句话里听出傲慢或善意,再替周日造一个故事。

睡前,他打开第二天的课表。

下午自己的训练,晚上自己的课,中间留着休息和备课。四海的群里有人问周末是否有临时人手,他看见后,没有先把那一栏从自己日程上抹掉。

许成安已经另在安排人,没有点他的名字。

陈野将手机扣在桌面,走到门边,突然叫了声哥。

陆峥从屋里探出头。

“到时候你要是有事,别为了我推客户。”

陆峥望着他,过了两秒才答。

“我已经把那段时间留了。真有变化,我跟你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是挤出来的。”陆峥又补了一句。

陈野点点头,这次没再说自己其实也不需要别人看。

灯关上以后,客厅安静下来。阳台那条刚洗好的旧毛巾还在滴水,下面的盆里,隔一会儿就有轻轻一声。

陈野躺在床上,想到孟川训练时那双没乱过的脚,想到台下可能坐着周鸣、小余和陆峥。他没有把这些人想象成一排等自己证明的眼睛,反倒想起下午韩教练留给他的那张纸。

名字还写在那里。

明天,他要先替这个名字,认真练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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