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门开的时候
星期天七点四十,陆峥接到方经理的电话。
货梯维修后的检查已经完成,物业确认恢复使用。书店可以使用的新装卸时段,也同其他商户协调好了,不是昨天那张作废的表重新拿出来便算数。
陆峥把具体安排核清,通知许成安和叶闻舟。
“现在可以按新表走。”
电话那头,叶闻舟很久没说话,最后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陆峥到了旧店,发现他已经将卷帘门升起一半。剩下的六十箱书整整齐齐留在里面,门窗和包好的书都好,昨夜没人为了一口气赶完,把它们搬到一处更没把握的地方。
“睡了?”陆峥问。
“睡了四个多小时。醒来又看了一遍消息,怕自己漏听了。”
叶闻舟把卷帘门推到顶,弯腰去拿扫帚。林小满从里面出来,说地面已经扫过,让他先把旧店交还要用的东西放好。
她今天没有等叶闻舟分派,从柜台后拿出那只单独保管待领书的小箱,又看了一遍未完成事项。已经联系过的客人,各自确认的安排都在,没把一本还等着主人的书当作清场时多出来的麻烦。
九点多,老赵传来暂存点出库的确认。
昨天进入的一百二十箱与十二只柜件按批次核过,准备往新址走。另一辆车已经先到旧店,接那六十箱,直接送新址,不必再进一次仓。两边按新的接收时段错开,不一起挤到货梯前。路线和交接变化已经同承运的人确认,费用按昨天同意的安排处理,没有因为少走一个位置,就让负责的人自己猜工资该怎么算。
陆峥先到新店。
货梯门打开时,他没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。里面很普通,照明亮着,地板上划着使用边界,昨天让几个人站在门外束手无策的东西,如今安静地停在眼前。
他往旁边退,给按安排操作和搬运的人让路。
第一批书进来,向南拿着核对表,在门内叫了一声:“这边,先放对应区,通道留着。”
没有人一窝蜂围上去。
书按已经确定的位置暂放,柜件交给老吴的人处理,二层接收有人做,楼下也有人盯着。林小满后来到场,能直接接上已经核清的部分,不用从每辆车开门重新认识一遍。
十一点半,叶闻舟从旧店打来电话。
“原来那只架子,收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差点叫他留一下。”
陆峥站在窗边,听见那边有东西放上车的声音。
“后来呢?”
“让他走了。椅子不是都给我留着吗。”
他说完笑了一声,电话挂断。陆峥回头,看见那两把旧椅靠在尚未布置的位置,椅面盖着干净的布,没有被工人拿来垫脚。
这一次,留下来的东西终于不是靠谁临时舍不得,才能免于被扔上同一辆车。
下午一点过后,暂存仓发出的最后一批六十箱也到了。
林小满核到最后一个编号,沿着清单重新往前看了一遍。她没有只在末尾写一个一百八十,再让每箱里的事情都算结束。各批交接记录能接上,箱体有需要查看的地方也已经逐一处理,实际差异写明,不靠陆峥站在旁边看着就自动消失。
向南把核完的一页交给她。
“你再看看。我这边没有少号。”
她看过,点了点头,忽然抬手同他碰了一下拳。
向南愣住,随即笑出来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拿笔。”
“笔我有。”
老吴在里面叫人,两人同时应声,又各自去做各自的事。陆峥看见他们分开,没有插进去补一句今天都很辛苦。
真正让叶闻舟着急的,是四点将近时,房间仍不像一间可以开门的书店。
十二只柜子已经完成安装检查,按安排可以用的书也已上架,另一部分却仍在分拣。临窗那块地方空着,原先设想的介绍墙没有布置。只要再往外摆一排,照片就会好看很多。
叶闻舟搬起一个小架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那是留出的通行位置。
他自己将小架放回去。
林小满看见,没有鼓掌,也没再给老板讲昨天下午已经说过的话,只问:“先开哪部分?”
叶闻舟抹了一把额角的汗,沿着已经整理好的几排走过去。
“这里。里面还在收的先隔开,不让人进去找书。找不到的,问我们。”
“开门时间呢?”
“先让该确认的人确认完,再发。”
这句话终于不是陆峥替他说的。
现场按实际开放范围完成必要检查,搬运工具与包装移走,货物不再占着公共区域。店内暂不开放的整理区与读者活动空间分开,入口、通道和灯光由相应负责人员确认,没有用一场漂亮开门替代这些工作。
四点二十分,旧店的交还也完成了。
叶闻舟亲自回去办完,赶在约定的十八点以前。他没有让林小满代替自己把九年的钥匙递出去,也没有等到对方站在门口,才发现还有一只柜子没决定往哪儿走。
回来时,他两只手都是空的。
进门看见两把旧椅已经擦净、分开放好,他站了几秒,走过去,将其中一把朝窗转了一点。
“这里下午不会晒得睁不开眼。”
林小满把准备好的店内信息放上去,没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。那张说好保留的小桌,待修稳、检查好以后再用,今天没有为了凑齐熟悉的样子,勉强摆到读者面前。
五点,望川书店的门打开了。
没有花墙,没有主持人,也没人拿着话筒叫第一位客人停下来,配合拍一张终于成功的照片。
最先进来的是楼下卖茶的女人。
她端着自己喝的杯子,站在门边问,这会儿能不能看看,还是正在忙。
“能看。”林小满说,“里面那一块还在整理,先别过去。”
女人点头,沿着已经排好的书架往里走。她挑书很慢,每拿出一本,看完都会按原来的方向放回去。叶闻舟站在收银台后,起初想跟过去介绍,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第二位客人牵着一个男孩。孩子跑得快,到了两把旧椅前,伸手按了按坐垫,问妈妈这是不是原来那家。
“是。”叶闻舟说。
男孩坐下,双腿还够不着地,翻开自己选的一本书。母亲问另一本昨天约好留的到了没有,林小满从单独的领取位置取来,核过信息,交给她。
没有人因为店开晚了一天,就必须拿出格外热烈的表情。客人问了价格,付钱,翻书,屋子里慢慢有了跟搬运时完全不同的声音。
叶闻舟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张小票,将它按平,没有贴到墙上。
许成安站在门外,叫陆峥过去核最后一轮交付。
四海约定的运输与拆装工作已完成。叶闻舟确认后支付剩余一万二千元服务款,新增的八百元按已确认的明细另列结清,罗青分别核实四海收到的这两笔。临时仓储的一千二百元由经营方另行确认收妥,没有拿昨天的两千费用同尾款互相抵掉,留下一笔大家口头都以为付过的钱。
陆峥向叶闻舟说明本次完成情况与仍由书店自行安排的后续事项,交出约定的工作记录。叶闻舟付了剩余三千元,他核实后回复收妥。
他这次六千元报酬全部结清。
多花的两千、取消的周六开门、几个人真实耗去的时间,也都还在,不会因为门终于打开,就倒过来变成一场没有代价的顺利。
叶闻舟将手机收好,忽然说:“我昨天有一阵,真觉得请你来还是没赶上,好像没什么用。”
陆峥没有抢着替自己回答。
“今天我回旧店,里面空着,钥匙能交。再来这边,书也在。”叶闻舟朝里看了看,“我才知道,你做的不是替我把周六那句话说成真的。”
“你自己也选了。”
“选得挺慢。”
“没选错要留下的东西。”
两人看向窗边。小男孩已经把脚缩到椅子前沿,母亲提醒他坐好,他应了一声,眼睛仍在书上。
叶闻舟从柜下取出陆峥的名片,问能不能留几张。楼里有人看见这两天的搬迁,问以后遇到实际协调的事找谁。
陆峥给了三张,只说具体工作另谈,没把一句来问过,算成下一笔已经签下的收入。
老赵在外面招呼向南,车要走了。向南回身同林小满挥手,手里没有多拎一箱别人顺便叫他带走的东西。他今天做完了自己的工作,许成安也叫他按安排收工。
林小满走到门边,准备写明天的营业时间。笔尖刚落下,又抬起来,回头问叶闻舟,能不能晚一点开,把今天隔开的那片先整理好。
“十一点?”叶闻舟问。
“十一点。我不想客人在找书,我又搬着箱子从人旁边挤过去。”
他点头,让她按实际安排写。
林小满添好时间,将小牌摆到读得清的位置,没有因为门终于开了,便觉得从此每个小时都必须留给客人。叶闻舟同她核好第二天谁先到,自己记下该做的部分,没有再将一整天缩成一句大家早一点。
陆峥站在旁边听,手里的笔没有拿出来。
陈野五点多到时,搬运的人已经离开。
他进门先找陆峥,看见人站着,便问还要不要自己去搬什么。
“不用,结束了。”
“真结束?”
“真结束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,将手里的水递给他。那是路上买的,不是为了探望一个牺牲到现在还没吃饭的人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微也到了。她走到窗边,看了看两把分开的旧椅,挑一把坐下,又抬头问陆峥:“现在能坐一会儿吗?”
他看向手机。该确认的消息已经确认,后面的事也各自有人接,不需要再从屏幕里找一个理由站起来。
“能。”
陆峥在另一把椅子坐下。陈野从书架上拿下一本,翻到第二页,忽然皱眉,说自己好像买过。
“买过还不认识?”陆峥问。
“封面换了。”
“内容呢?”
陈野又翻了两页,抬头看他们。
“这个得看完才知道。”
沈知微先笑出来。叶闻舟在收银台后听见,也跟着笑,笑完转身去接新来的客人。
门边的灯亮着,玻璃映出椅子上两个人的侧影。
陆峥翻开手里的书。前两行没读进去,他便从第一行重新看,没有急着翻到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