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留下的六十箱
第一滴雨落下来时,老赵正在关车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把手里的固定检查做完,才去擦眉骨上的水。两辆车里装着第一批一百二十箱书,以及已经分别包好的十二只书柜部件。向南站在店门内,将最后一组编号指给他看。
“仓里按这个次序接。”
“知道。你也别只看纸,到地方跟着实物走。”
另一辆车先启动,老赵等它出完转角,再慢慢跟出去。陆峥把旧店剩余六十箱的照片发给叶闻舟,标明今天还没出发的部分,随后发动跟在后面的小车。
叶闻舟留在旧店处理杂物。林小满与向南坐在陆峥的小车里,她抱着荐书卡和店用小箱,准备到仓里先将这些不跟大件混放的小东西收好。
街口很快堵住了。
起初还能隔几分钟往前走一点,过了两个路口,前方的车灯却连成一片。雨刷来回刮,刚擦开的玻璃立刻又蒙上一层水。
几辆车在允许停车的位置停稳后,老赵打来电话,说前面的路封了。
“群里有人说,旁边那条巷子能穿。”
“你看过?”陆峥问。
“那巷子我知道,小车能进。咱们这两辆,不拿它试。”
陆峥查到刚发布的正式交通通告,原路前方一段因积水临时管制,配有绕行说明。他把通告与他们的路线对照后发给老赵,没有把陌生人的一句能走当捷径。
老赵报了车辆情况,与另一名司机商量好,按通告给出的可行路线绕行。
手机里的预计到达时间向后跳了一截。
陆峥看着,先通知暂存仓,再通知旧店。原本等第一批卸完便回去接剩余书箱,眼下往返得重新看,不能让留店的人还按最早那个时刻把箱子搬到门外。
叶闻舟回得很快。
“都在里面。小满留的纸没拆。”
向南坐在后排,看着窗上的雨水,忽然问:“陆哥,昨天要是直接把所有书留店里,会不会更省事?”
陆峥没说计划本来就不会错。
“会少跑今天这一趟。也会把一百八十箱和柜子全压到明天。”
“还是得搬一部分。”
“当时是这么判断的。现在先把车上这些安稳送到,别拿已经装了车,逼后面的人跟着赶。”
向南点点头,低头给留店的同事发消息。他把那句马上就回删掉,改成卸完再确认。
雨越来越密。路边一把伞被风掀过来,撑伞的人站住,狼狈地将伞面翻回去。车里的林小满下意识抬了抬手,像能隔着窗帮一把,随即又放下。
“我早晨还嫌照片里天太灰。”她说。
陆峥看向她抱着的纸盒。
“放座位上,系好就行,别一直抱。”
“没多重。”
她坚持了一会儿,胳膊终于酸了,把盒子放到身旁。手空下来,却不知道做什么,便一张张看自己拍的空书架。
临近四点,他们才到暂存仓外。
仓管已经按约定留出卸货位置,但雨斜着打进来,原先地面靠外的一条带着水。老赵下车看过,没有直接开货厢,先与仓管确认能把车辆怎样停靠。
库内不是他们一家的货,不能为了赶时间把别人的东西推到过道里。仓管联系里面的人,将本来留给这批货的收货区整理好,干燥垫板也移到合适的位置。
向南拿出接货单,准备站在近门处,老吴叫他往里走半步。
“你站这儿,接箱的人只能绕你。”
他试了一下,立刻换位。纸单放进透明袋,笔挂在衣袋上,走到哪儿都不用回头找桌子。
第一只书箱抬下来,没有直接落地。两个人将它送到干燥的垫板上,向南核完编号,林小满检查外包装,才向下一组招手。
他们早上贴的两面标签派上了用场。
仓里的位置与旧店不同,箱子顺着实际空间转了方向,仍能看到属于哪一排。向南一开始还想把角都摆得一样齐,搬到第三组,发现这样会挡住后面的识别面,便让大家按看得见编号的方式放。
有人笑他,纸上不都画好了。
“纸上没长出这根柱子。”他说。
老吴正好从柱边过去,听见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柜板包得比书箱长,不能照着同一条路线转。老吴同搬运的人试好转向,让接货的一端提前留出空间,十二只柜子的部件各有去处,没图省事全叠成一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的木山。
忙到第二辆车,老赵忽然抬手,让后面暂时停一停。
车尾接货那段地面被鞋底带进了水。有人拿着箱子正要下来,听见喊声,立刻把它放回稳妥的位置。仓管找来吸水拖把,大家换好铺垫,确认脚下不打滑,才继续。
陆峥帮忙把浸湿的外层遮挡收到旁边,看见手背上粘了几片碎叶。
从早晨到现在,他第一次觉得冷。
电话就在这时响了。
叶闻舟问,剩下六十箱,今晚还接不接。
陆峥往货厢里看。还有柜板没有卸完,司机已经跑过一段远比预想漫长的路。天色正在变,回旧店仍要绕行,接好第二批再来,还会把同一条路走第三遍。
“先别搬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十分钟内给你明确答复。”
他没有用这句话拖到别人只能被迫等。
老赵下车擦了把脸,跟另一名司机说了几句。两人都觉得今晚再来回一趟太赶,尤其最后卸货时,大家已经干了一整天。
“能开,不是说该这么开。”老赵道,“要是你们非得今晚上完,我也得先歇。时间还得往后算。”
陆峥问清剩余卸货量,又联系旧店,确认后区干燥、门锁正常,明天十八点才交房,今晚留书不影响房东约定。叶闻舟说自己正在店里,不需要别人替这件事猜。
随后,他回拨过去。
“今晚不接。剩下六十箱留旧店,明天先取这一批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今天花钱进仓,又没搬完。”
叶闻舟没有发火。正因为语气平静,这句话反倒让陆峥没法躲到解释天气里。
“是。今天没搬完,也没有开成门。仓储一千二百,新增搬运运输八百,这两千元照昨天确认的安排发生了,不会因为现在停下来就变回没花。”
“明天还有半天,够吗?”
“旧店有到十八点的时间。明早按调整后的顺序做,但货梯什么时候恢复,还得等实际结果。我不能现在拿一句够,换你今晚不用担心。”
叶闻舟呼出一口气。
远处传来卷尺回收的轻响,他大概还在量旧店要恢复的地方。
“我知道。就是看见剩下这些,心里发空。”
陆峥靠着门内的墙,没有急着接话。
“我也想今天全做完。”他说,“但这趟是我建议停的。今晚的安排和明早怎么接,我会写清楚,不让你一个人跟房东解释我们去了哪里。”
叶闻舟说好,过了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别让他们为了我赶夜路了。”
电话断开,陆峥在原地站了几秒。
他第一次独立接下的执行协调,没能按最初那张漂亮时间表走。即使每一步都能解释,落到客户眼里,也仍是多花的钱、空掉的周六和留在原处的六十箱书。
没有一句做得稳,就能把那些失去的东西全补回来。
林小满从里面走出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老板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他会难受一会儿。”她拧开自己的瓶盖,“让他难受吧。昨晚我把通知发出去,也盯着那几个取消过来的回复看了很久。”
她说完,把纸盒提起来,检查底部仍是干的,才重新放好。
五点多,全部一百二十箱书和十二只柜子的部件进了约定的干燥暂存区。向南与仓管逐区核过,林小满复核书箱外观和编号,老吴核柜件。接收记录上只写实际到仓的数量,旧店那六十箱另列,没把在途、入仓与未出发混成一个完成。
老赵坐到休息处,慢慢吃完早就凉了的点心。另一名司机在旁边接家里电话,说今天绕了路,歇一会儿再回,别等他买菜。
陆峥没有站在他们面前看表。
他与叶闻舟、四海重新确认了周日的人手和先后次序,再把尚待货梯核准的部分单独留着。方经理回来的消息仍是维保正在处理,未能确认放行,陆峥便没有在书店的通知里添上一个肯定的开门时刻。
林小满问,要不要发张仓里的照片,让大家知道书到了。
“发实际到的,也说明还在搬。”陆峥说。
她想了想,只在店铺通知里补了一句,搬迁仍在进行,开放时间确认后再告知。没有用一排箱子做新店已经准备好的证明。
六点,原定开门的时刻过去了。
仓里没有掌声。向南收好记号笔,才发现手套上蹭了三种颜色,他看了一会儿,没舍得立刻扔。
“明天还用得上?”他问老吴。
“干净完好的留着。坏的别留。”
他把两只翻过来检查,认真放进包里。
收工前,向南又去看了一遍最里面的两排书箱。林小满问他还少什么,他蹲下,将明天不需要先动的那部分在图上圈出来。
“你说新店靠窗那一层,这几箱先留在顺手的位置,免得明天又压到后面。”
她看着他画的圈,伸手点了另一个编号。
“这箱也是。我早上后来换过。”
向南翻回自己的记录,找到更正,重新补上。林小满没接过笔替他画完,他也没把一处遗漏说成自己白忙一天。
两个人核好,分别收起一份。
陆峥等他们走出仓门,才关上手机里一直亮着的时间表。沈知微的消息这时进来,问他晚饭吃了没有。他回说还没,今晚会晚些,但不用等。
她发来自己已经吃完的空碗,随后说,那你也记得吃。
他看着照片笑了一下,转身到路旁亮着灯的小店,给自己买了热饭。饭盒放到手里,刚才冰凉的指节终于一点点暖了。
天黑以后,陆峥回到旧店。叶闻舟已经关好窗,后区的六十箱安安稳稳排着,两把保留下来的旧椅子并在墙边。
陆峥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只箱子,纸面干燥,封口完整。
“我以为我会忍不住再催你一次。”叶闻舟说。
“怎么没催?”
“刚才小满发来仓里的分区图。我发现,没完成的也有地方写,不必藏着。”
他拿起钥匙,示意陆峥先出去。
两人一起拉下卷帘门。陆峥在手机上将明早第一项提前到最上面,写的不是开业,也不是交付。
去接剩下的六十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