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不装进箱子的东西
周六早上,望川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纸。
一张是迁址通知,印得漂亮,下面留着新店所在的楼层;另一张是昨天下午补上的,写明原定今晚的开门活动取消,恢复营业时间另行通知。
叶闻舟站在门外,把第二张纸右下角重新压牢。
胶带粘到了指尖。他揭了两次,没揭下来,最后冲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。
陆峥提着早餐过来,帮他扶住纸。
“里面没人?”
“小满到了,在跟我生气。”
“为昨天改时间?”
“为我把她那张桌子也写进了要丢的东西。”
隔着门,林小满听见了。
“不是我的桌子,是店里的。你嫌它腿不一样长,可它垫好以后又不晃。”
她手上拿着一截硬纸,正蹲在靠窗的小桌旁。桌面被磨得发白,边缘有几处浅浅的刻痕,确实不适合摆在新店设计图里那片干净的墙前。
叶闻舟进门,把早餐放下。
“新店不是每样旧东西都放得进。”
“那也先问问我。我想留,不是因为旧。”
陆峥没有趁机说念旧是书店的灵魂。他把豆浆递过去,问两人先吃,还是先把桌子的事讲完。
林小满伸手接了豆浆。
“先吃。讲完不知道几点了。”
叶闻舟笑了,这次没再拿她当闹脾气的小孩。
八点半,四海的人到齐。向南背着一只帆布包,进门先把包放到约好的休息角,没有随手挂上待拆的书柜。
他昨天已跟林小满对过分区,今天拿出来的标签,除了颜色,还分别写了字。文学、社科、少儿,远处看不清小字,也能认最上面那个大号编号。
老吴接过一张,翻了翻。
“这纸遇水就卷。”
“外面加透明袋,箱子两面各一张。里面还有一份。”
“想得挺多。”
“以前只贴一面,卸下来贴墙了,我自己都找不着。”
他没有把这件小事说得很光彩,老吴反而点点头,将手里的标签还给他,带人去看十二只书柜。
向南负责书箱分区打包,林小满核书目和上架顺序。最初两人不太合拍。向南按箱子大小往里排,林小满却接连拿出了几本,说不能拆散。
“同一套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是新店靠窗那一层,我想让它们挨着。”
“到那边再挑不行?”
林小满抬眼看他:“你愿意从一百八十箱里,替我再挑一遍?”
向南低头看看箱子,立刻拿回记号笔。
“那现在就得另外标。”
他将已封的第一只拆开,重新核完里面的书,没有因为才说自己负责,就不好意思改。
九点多,一位戴毛线帽的女人停在门口。
她读了两遍通知,仍推开门问,今天是不是完全不能买书了。
叶闻舟迎过去,请她站在没开始作业的前厅,问她想找哪本。女人从手机里翻出照片,说是替孩子找的,书名有一个字念不准。
林小满看了一眼,转身走到尚未打包的架子前。
“这个字念岑。”
“对,就是它。我每次都忘。”
拿到书,女人又问什么时候搬走,怎么之前没多发些消息。叶闻舟说搬迁消息发过,昨天临时有变化,今天来这一趟,是他们没能让每个人都及时知道。
女人倒没有生气,付完钱,把新地址拍下来。
“我走惯这条路。下回得专门拐过去。”
叶闻舟送她到门口,回来时望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那里放着几本订书记录,有旧号码,有取书时顺手写的备注。林小满以前提过,给还在联系的客人单独发一条搬迁提醒,可叶闻舟总觉得麻烦别人。如今最后一天,才发现贴在玻璃上的纸,等不到所有会路过的人。
“愿意接通知的,我来发。”林小满说,“不发那些你记的事。”
叶闻舟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谁替孩子买过书,谁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,都不是拿来请他们再消费一次的理由。”
他将几本旧记录合好,留在自己身边,没有交给搬运的人去拍所谓有温度的素材。
林小满却拿出另一只纸盒。
里面是客人主动留下的荐书卡,有的只写了书名,有的写着别名。她说自己想搬到新店,仍放在靠窗的桌上,不做大幅的故事墙,也不把署名重新印得满屋都是。
“就让后来的人自己拿起来看。愿意写新卡,也有地方写。”
叶闻舟这才明白,早上那张桌子究竟用来做什么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写在图旁边了。你看图的时候,只看了能摆多少书。”
他张了张口,最后去找那张折起来的平面图。
陆峥正同老赵核装车次序。听见两人说话,他只问桌子要不要留下,尺寸和原有物件重新对上,别等车封了再想。
叶闻舟转头看林小满。
“留。地方够,别挡着人走。”
“还得把腿修平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不是垫好就不晃?”
“能修,谁愿意一直垫?”
老吴在后面笑了一声,过来看了桌脚,说可以先收好,另安排修平、检查稳妥以后再给客人用,不在今天的拆柜现场插着修。小桌和保留的两把旧椅子归在店方安排的小件里,没往十二只书柜的单子里硬凑一个数。
到了十点半,店里的声响开始变。
往常是翻书、扫码、门轴轻轻响。现在胶带从滚筒上拉开,嗤的一声长响,紧接着是箱盖合住的闷声。
第一排书架空了。
林小满站在那里,忽然发现墙面比自己记得的浅。书挡住的地方留着方方正正的旧色,像一个人把常年戴着的眼镜摘了,脸上仍留着一点痕迹。
她拿出手机,镜头对准空架子。
叶闻舟从旁边经过,往后让了让。
“拍吧。你自己留。”
她没有拍他,也没叫所有人停下来摆一个告别的姿势,只拍了最里面那只磨坏的书挡。照片拍完,她将书挡收进自己的工作箱。
另一边,向南正在试着提起刚装好的箱子。
箱底离地不到一掌,他又放下了。
“这只太重,分。”
旁边的搬运工说,自己能搬。他摇头,指了指底部已经鼓起来的接缝。
“不是说你搬不动。我写上面是少儿,你一看,以为轻,抱起来不对劲。”
林小满过去看,几本大开本画册挤在里面。两人把画册移入同区尚未封口的箱子,另用预留空箱换掉鼓底的那只,在记录上改好对应内容。箱数不增加,每一箱却不用再硬撑。
陆峥经过时,向南已经把调整告诉了后面接箱的人,没有等他来夸这一步做得对。
隔壁修鞋铺的师傅过来还一把椅子,走到半空的书架前,才想起来自己原先还借过一本修理旧钟表的书。
“在家里,晚上送来。”
叶闻舟说不急,到了新店送也一样。
“我又不去住酒店。”
“商业附楼,有单独的入口,不用住酒店才能来。”
老人把新地址看了看,仍不太明白。林小满找来一张空白卡,照着自己昨天走过的路,画了车站、路口和入口。画到最后,她停住,没有标一个仍未确定的开门时刻。
“等我们真开了,我到隔壁告诉您。”
老人将卡折好装进口袋,伸手要帮着搬椅子,被她笑着接过去。
“这个我拿得动。您替我看看,门口那张新地址,站远了能不能读清。”
他真退到路对面去看,回来指着最下面一行,说楼层太小。林小满拿笔重新写了一张。叶闻舟看着,没再说原来那张印得更好看。
屋里,十二只柜子的零件正在逐一包好。
向南看见老吴把螺丝袋贴在对应板件内侧,想照着做,手刚伸过去,老吴叫他先看袋口。
“胶带压在这里,拆的时候容易把袋子撕开。里面这一颗掉到地上,你就得趴着找。”
向南换了个位置,贴完,又蹲下看自己刚才做的两包。
老吴没催。他接着拆手上那只,碰见一处紧的,便换工具,木头没有因为旁边的人等着,就多挨一下硬敲。
叶闻舟过来看,认出柜侧那道淡淡的圆印,说以前摆过花盆,总以为擦不掉。
“擦不掉就带着。”老吴说,“不妨碍用。你要修面,另外找时间,今天别一着急又多干一件。”
叶闻舟摸了摸那道圆印,终于绕到另一侧,替他们将已经包好的护角递过来。他没力气搬最重的,却总算找到一件不用站着指挥别人、也能自己做的事。
午饭送到,大家分着坐下。店里只剩前厅一块没堆东西的地方,叶闻舟坐在自己的旧收银凳上,盒盖刚打开,又站起来去找纸巾。
“吃你的。”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,放到中间。
他只好重新坐下。
有人问新店是不是更大,租金是不是更贵。叶闻舟夹了一口菜,说大是大,至于值不值,得自己往后开才知道。
“酒店旁边,客人应该多。”
“经过的人多,不一定进来看书。”
他说得平常,声音里却有藏不住的疲倦。昨天取消开门活动,已经有人将约好的周六改成别的安排,不会因为他下次发一条恢复通知,就都空着时间再来。
陆峥坐在门边,原本想说一点宽心的话,话到嘴边停住,转而问他下午哪些私人物品要自己带。
叶闻舟指了指荐书卡的纸盒。
“这个,还有抽屉里那几本记录。”
林小满抬起头。
“纸盒我带。我知道哪边不能压。”
叶闻舟看她一眼,将手从盒盖上移开。
一点多,最后一批书箱封好,总数仍是一百八十箱。最先送往暂存仓的书箱,按次序留在装车区;余下的六十箱放在店内干燥的后区,不压门,不混着等。
向南沿着箱子逐排走了一遍。走到尽头,又倒回来,把一只标签朝里的箱子转了半圈。
老吴拆下最后一块柜板,原来的长书墙终于露出了墙脚。叶闻舟手里捏着摘下来的营业牌,想找个地方放,左右看了看,熟悉的桌面已经不在熟悉的位置。
陆峥递来一只装店用物品的小箱。
叶闻舟没有马上放进去。
“刚开店的时候,我以为最难的是把书摆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朝正在贴最后一张标签的林小满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会跟你争,哪里该空着。”
窗外刮过一阵风,树叶贴着路面跑过去。向南叫人开始接第一组箱子,声音比早晨稳了些。
叶闻舟把营业牌放进去,将小箱递给林小满。她单手接住,另一只手仍护着荐书卡。
这回,他没再替她换一个拿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