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空出来的半天
周五十点三十四分,方经理打来电话。
“货梯停了。维保已经到,明天能不能用,现在给不了准话。”
陆峥手边摊着刚收到的人员安排。车、拆装、楼下接货与二层上架的人都已经对上时间,只差下午最后一轮确认。他将笔放下,先问梯内有没有人被困,得知人员已安全离开,才往下问。
“所有涉及搬运的人通知了吗?”
“正在通知。你们的书先别往这里发。”
陆峥答应,将运输出发那一栏划了一道线,拨给许成安。
他没有问能不能再找个熟人开一下。
到现场时,货梯口已经围好。维修人员在里面工作,方经理站在外侧,另两家商户的人也来了。有人说自己只有几件轻东西,能不能等他们检查间隙搬一趟,被明确拒绝。
楼里还有客梯,却不是换个按钮便能把昨天的安排照搬过去。车辆进入、装卸、运输工具与人员流线都要重新确认,方经理没有口头放行,陆峥也没替书店先去试。
叶闻舟赶到时,手机一直在响。
“不是昨天看过了吗?”他问。
“昨天确认能用,今天发生故障。”方经理答,“停用就是停用。维修完成以后,也得检查、确认可以恢复使用,不会让你们先装进去替我们试。”
叶闻舟盯着那扇门,喉头动了动。
他明白这句话,却没有因此少损失一个上午。
另一家商户的人提议把东西先堆到楼下大厅,等梯好了一起搬。叶闻舟跟着往那边看,地面宽阔,灯亮得很齐,空着像一种浪费。
方经理摇头。那里不是给各家临时存货的地方,也不能让装卸挤占公共通行。
叶闻舟问:“那我们去哪儿等?”
方经理沉默一下,说可以提供已经核实的周边仓储联系方式,具体是否合适、怎么使用,要与经营方确认,楼里不替对方担保。涉及本次影响的后续费用和责任,也得按实际资料另行处理,今天不能在梯口许一个全部报销。
这话不让人舒服,却没有留给陆峥一个可以随手写进预算的假承诺。
他们走到外面的长凳旁。
叶闻舟坐下,打开那条发给读者的开门通知。下面有人问能不能带朋友来,他昨天还回了欢迎。
“我现在改,就像刚开口就说话不算。”
陆峥蹲下,将图纸放到凳上。
“现在不改,明天人到了空房间里,才真没法答。”
“能不能先用楼梯?”
“这要看物件、路线和负责人的确认。我刚问了,现有方案不支持这么走,不能临时把全部东西改成人扛。”
叶闻舟看向陆峥的手。昨天那张新名片还在他的联系人夹里,清清楚楚地写着执行协调。今天到这儿,听见的却像都是不行。
“我请你来,不是只想知道这些。”
陆峥停了片刻,没有马上反驳。
“我知道。给我一点时间,把能走的路也摆出来。不是让你一直坐这儿等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,先同许成安联系。原定车和人员已经排好,不能到明早再让所有人空转。四海需要明确,是保留哪些时段,哪些工作能先做,额外调度算什么,不靠一句朋友照顾就无限待命。
接着,他与叶闻舟回旧店核搬出条件。
旧店交房是周日十八点,不是明早。书已经分好区,按计划打包以后可以暂留,旧店本来就还在他们合法使用的时间内。不能因为一听见货梯坏了,就把眼前仍能放东西的地方也忘了。
林小满听完,拿笔将贴在柜后的安排重新标了出来。
“那至少明天早上不用把书赶到马路上。”
“对。”陆峥说。
叶闻舟坐到收银台后,终于将不断震动的手机调成静音。
午后,他们去看了一处临时仓储。
不是从网上找张照片就下单。经营方带他们看可用位置、出入方式与实际约定,书不能直接贴地堆放,不同批次要留出核对空间。老赵看运输衔接,老吴确认柜件如何暂存,叶闻舟检查环境与交接安排,几个人各自问完,才坐下来谈费用。
两天约定存放及对应服务,一千二百元;因改走暂存点增加的搬运与运输安排,四海另列八百元。合计两千,不在原合同里偷偷挪掉哪一项,也不是以后会不会赔回来,今天便不用付。
老赵却将陆峥刚写的时间表推回来。
“这里少了一段。”
他指着两处之间紧挨着的时间。陆峥算了行车,算了到场,却把交接完毕到下一趟真正能够离开,压得像人只需把车门一关。
“进场要等位置,东西下了要点,车也不是凭眼一看就又空了。你想让谁在中间跑?”
陆峥顺着那条线看下去,发现自己又把林小满写到了两处。她若跟车核完第一批,就赶不上旧店后面一批的封箱;要让她两头追,只能由另一头的人替她等着。
他将笔拿回来,把那一段划掉。
“这处是我漏了。”
叶闻舟抬眼,没有替他说忙起来难免。陆峥也没急着解释这是草表,就不算错误。他请老赵按实际作业把环节走一遍,再同林小满确认哪些必须由她认,哪些能按提前做好的记录由其他人接。
新的安排慢了一截,却终于不用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处。
老赵看完,将纸还给他。
“年轻人跑得快,也不是拿来填这个空的。”
陆峥点头,在那处改动旁补上确认时间。自己收了这份钱,并不意味着每一行都应当一开始就写对;但他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漏掉的一段,真的在路上跑出来。
这笔方案留得住的,是旧店能按时交回,以及新场地恢复后有路可接。
它买不到周六一定开门。
陆峥把两种安排放在叶闻舟面前:等待恢复,尽量从旧店直接运往新店,但留到最后,若仍未恢复,车和仓位未必还接得上;或者现在确认暂存安排,按能完成的部分先搬,为尚未确定的那扇门留出余量。
“你选哪个?”叶闻舟问。
“第二个。多两千,但不用明天下午才找地方接书。”
“电梯今晚就好了呢?”
“那这笔准备可能用不满。已约定要付的部分,不能因为后来顺利就当没发生。先把具体取消和调整条件问清,再定。”
叶闻舟重新向经营方逐项确认。能变更的时点、已占用安排的费用、实际交接,各自落到纸上。他没有只听陆峥说稳,就忽略谁来承担这份稳。
最后,他点头,确认两千元的新增安排。
预留的四千还剩两千,没有被写成省下来赚了两千。
出门时,阳光正落在对面的白墙上,天气好得让人觉得刚才所有准备都显得多余。叶闻舟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,自己最不甘心的不是钱。
“我开店这么多年,总觉得应该比别人从容一次。这回新地址、租期、东西都提前了,还是要改。”
陆峥看着街边卸货的人,将一只空箱从通道边踢正,没急着说做生意都这样。
“我们昨天提前看过,今天才能知道什么变了。要是等明天车到梯口才看,就不只改一行字。”
叶闻舟笑了一声,笑意不大,却终于不是咬着牙。
“你这话听着不热闹。”
“我名片上没写这个。”
他愣了愣,真正笑出来。
下午三点,林小满把原先的通知从门上取下,保留迁址和新地址的部分,另外换上开门时间变更的说明。
新纸没有写敬请期待,也没有装作最初就没定过时间。周六开门取消,搬迁正在调整,确认后另行通知。已经约定来取书的读者,由店里逐一联系,问是否改地点或改时间,不能叫人到了门口才看见一张纸。
叶闻舟录了一小段说明,只拍自己和店门,没有把停用的货梯、维修人员的脸拿来替书店解释委屈。他说安排变了,是自己来通知,也请已经转给朋友的人帮忙更新,不让一张旧图继续替他邀请别人。
录完,林小满问要不要重来,刚才有一句停顿了。
“不重来了。”他说,“意思没错就行。”
发送之前,他把手机交给陆峥看了一遍。陆峥确认与现在的安排一致,没有替他加上一句周日必开,只建议留下店里的正常联系方法。
手机收回,叶闻舟将周六准备做活动的那半天,从工作表上划开。
那块空白终于不再像一处失败。
它让人可以先把书搬好,让已经答应来的人不用白跑,也让陆峥不用向每一个接电话的人都说,拜托,再挤一点。
四点多,陆峥回到新址,拿着更新后的衔接安排与方经理核对。货梯仍未获准恢复,新的装卸时段只能待恢复确认后另行安排;临时仓储能撑住哪一段,他说得具体,没有拿自己的预案要求物业提前撤掉围挡。
方经理看了两遍,问他是不是书店合伙人。
“不是,受委托做这次协调。”
“刚才叶老板急,我还怕你们一气之下把车叫过来堵门。”
陆峥将自己的那份收好。
“车堵住了,书也上不去。”
方经理点头,给他留了负责后续对接的工作联系方式,说明一有确切结果就通知。陆峥记下,没有把一句会尽快变成几点钟一定好。
傍晚,许成安来旧店接老吴,听完新安排,摸了摸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“你今天没给我打二十个电话催车。”
“现在打?”
“免了。明天按更新后的来。”
陆峥笑着送他到门口。回身时,看见叶闻舟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终于拆开中午放到现在的饭。林小满在一旁看箱号,没再被三个相同的九点夹在中间。
新店的灯还没为他们亮起来。
可这一下午,陆峥第一次切实知道,协调不总是把所有人往同一个时刻赶。有时候,是自己先站稳,把一场已经快要挤坏的事情,往外撑开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