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门要开向哪里
周四上午,陆峥取到了新印的名片。
没有烫金,纸也不厚。他在梁清工作室门口拆开盒子,抽出一张,看见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项目现场核查与执行协调。字比手写那张大,背面的空白仍留着。
梁清问:“还想加?”
“不加了。真有人问,我自己说。”
她点头,将剩下的纸盒递给他。
陶静介绍的人在十一点见。他先发去一页服务说明,没有写替四海挽回多少损失。对方看完,只回了一句:能不能来老店谈,我离不开。
望川书店藏在一条窄街里。
陆峥到时,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,将最下层的书往外取。后面有人叫叶老板,他抬起头,应了一声,又把膝盖底下压皱的纸板拉平。
“陆先生?稍等,这个书架不能再压着了。”
他叫叶闻舟,四十岁,开这家店九年。薄毛衣袖口挽着,左边眼镜腿用一截黑胶布缠过。书搬下来,他没把摇晃的架子交给陆峥扶,自己叫店员拿走旁边那叠杂志,先空出地方。
“这只不搬,已经同收旧家具的人约好了。”他起身说,“用了这么久,不能为省一只架子的钱,再让它去新店装得像没事。”
陆峥环顾四周。
店面不大,书却没有一直码到天花板。靠窗两把椅子,中间的圆桌被翻得发白。墙上贴着迁址说明,最后一行是周六傍晚开门,字比新地址还大。
“早就要搬?”
“两个月前定的。原租期这个星期天结束,新地方上个月就办了进场手续。我以为这回准备得够早。”
叶闻舟取出一张平面图,又叫店员林小满过来。
新店在一家酒店商业附楼二层,面积大一些,街边有独立入口,卸货却要同楼里其他商户共用后场与货梯。书柜位置、照明、消防相关事项,已分别由负责的人确认,书店不能自己看着空就往哪里摆。
问题出在最后这几天。
木柜拆装的人按自己的时间来,运输的人只问装几车,楼里要他报每一批几点进。新店那边还在收尾,老店这边有人来取书,叶闻舟接完一个电话,常常已经忘了前一个答应几点。
林小满将一张纸摊到桌面。
上面有三个上午九点。
“都是叶哥答应的。”
叶闻舟看着,苦笑了一下:“我当时觉得,那就大家都早点。”
“然后一起堵门口。”
林小满说得不客气,却将他手边那杯凉水换走,接了杯热的。她在店里做了三年,熟悉哪个架子最容易积灰,也知道叶闻舟忙起来,会把自己午饭忘在收银台下面。
陆峥没先拿出合同。
他问哪些东西必须搬,哪些留在旧店处置,哪些是客人已经订了、还没取走的。林小满转身拿来另一本登记册,说后面那部分单独保管,不同库存一起封箱。
按他们已做的盘点和包装计划,书是一百八十箱,另有十二只要拆装的木柜。展架、私人物品和待领取的书各有去处,不临时混进来凑一个总数。
“你们做到这一步了?”陆峥问。
“分区是小满做的。”叶闻舟道,“我本来想到了新店再慢慢找,她说那就先请三天假,让我自己找。”
林小满忍不住笑:“我没真请。”
“知道。要真请,我现在就得把开门改到下个月。”
她没接这句玩笑,只指了指纸上的三个九点。
“我能认书,不能一边认书一边追着货梯跑。这个得有人接过去。”
这句话比一句全靠你了具体。
陆峥同他们去新址走了一遍。后场的入口比照片里窄,车辆不能长时间停着;卸货、装车后的转运、到二层的接收,各有不同的人负责。物业方经理拿来已确认的时段安排,逐项说明哪些位置能暂放,哪些必须一直空着。
“周六十点开始,到下午四点。”他说,“中间还有两家商户用,按这个表轮换。你们不能把书全放在梯口,等车来了再说。”
陆峥蹲下看那道门槛,又跟着走到书店门内。
空房间里有一股新木头味,窗外能看见对面的梧桐树。叶闻舟站在窗前,指着靠里的一块位置,说那两把旧椅子放这里。
林小满却走到另一边。
“先别挨着。一个人坐下,不一定就想跟另一个人聊天。”
叶闻舟愣了愣,随后笑道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说过。你每次都说,到时候看。”
“行,今天就看。”
两个人试着在空地上比位置。陆峥没有加入替书店定气质,只把正在用来走货的通道从他们想象中的座位旁边标出来。
“椅子最后放。先把路留住。”
回到老店已过午。
许成安应邀带老吴过来,重新看实际包装量、柜体、路线与可用时段。四海给出的运输、拆装及约定搬运报价是两万四千元,首款一万二,完成后按约验收再付一万二。额外存放、路线或次数变化不藏在一句包干里,真发生再按确认的安排处理。
陆峥将自己的工作另列出来。
六千元,三千开始,三千在约定的协调与交付工作完成后付。他不代替四海决定怎样装载,也不代替物业批准通道。自己接的是让各方在已经同意的安排里真正衔接起来,有变化时,把选择与代价及时摆到叶闻舟面前。
他说明同许成安是朋友,四海也长期请自己做项目。这次他只收书店这份协调报酬,不另外从四海收介绍费,叶闻舟可以比较别家的运输方案。
许成安听见,没有摆出被朋友拆台的脸色。
“比。哪一项不清楚,直接问我。”
叶闻舟先看了总数,又看陆峥那一页。
“如果最后没赶上周六开门,你这三千尾款还收不收?”
陆峥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点。
“要看我答应的工作有没有完成。如果我漏了该做的,按约处理。但我不能把所有变化都许成周六一定开门。比如楼里不允许进,不能靠我站在门口就算允许了。”
门口这时来了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,手里拿着上周订书的小票。林小满从单独留出的袋子里找出书,问需不需要包一层,他说不用,又朝熟悉的窗边看了一眼。
“以后晚上也开?”
“开。”叶闻舟答,“具体时间我们会再贴清楚。”
“我怕搬去那种地方,得先买杯东西才能坐。”
叶闻舟摇头,说座位还是书店的座位,不另收一杯饮料钱。男人笑着道了谢,没有再问今天能不能打折,拿着书走了。
玻璃门晃了两下,重新合住。
叶闻舟看向陆峥:“很多人觉得我不懂算账,才会留那些椅子。其实我算过,坐的人不一定买,买的人也不一定坐。可要把椅子撤了,我还开这家店干什么?”
“新地方的账,能撑住吗?”
“按现在能确认的收入,我能撑一段,但不宽裕。新址会不会多卖,我没算成已经到手的钱。”他指指那份没签的装饰报价,“所以不是所有舍不得,都能留下。总得挑我真正想留下的。”
陆峥望向那两把旧椅子。椅背磨旧了,脚却结实,坐垫刚换洗过。它们不是一张好看照片里的道具,是真的每天有人坐下,起身,再把另一段生活带出去。
他将这两把椅子补进搬运核对单,单独说明属于确认保留的家具,不同那只待处置的旧架混在一起。
叶闻舟低头,看着墙上那行大字。
“大家都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的人,真要改,也得告诉。不能为了让这张纸一直对,就让后面的人抢着把错做完。”
这话说完,陆峥自己也沉了一下。
从前他最擅长的是接过一句来不及,再想办法把自己塞进去。今天第一次有人直接向他买这份安排,他反而必须先承认,自己不是那个能让所有门同时打开的人。
叶闻舟去柜后拿出另一份报价。
开门当天的摄影和简单装饰,六千元,还没签。效果图里,门边有成排的花和一面很醒目的新招牌。
“我本来想,搬了就热闹一回。”
林小满没劝他取消。她知道叶闻舟为了这家店,已经把许多想做的事一再往后放。
叶闻舟又看了会儿,自己将那份报价收走。
“先不订。搬迁以外,我再留四千块应变。别一出事,就靠谁熟,叫谁帮。”
陆峥点头,把这笔留作尚未使用的额度,没有当成已经花掉的费用。
下午,叶闻舟确认各自工作范围与付款安排,分别向四海付了一万二千元,向陆峥付了三千元。两人各自核实到账,没有把两个收款人混成一句都交给陆先生。
许成安临走,往门边站了站。
“这回是你找我来干活。”他对陆峥说。
“你价没便宜。”
“便宜在你认识我,我不好意思乱写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许成安收起自己的单子,叫老吴明早把人员安排交过来,没有留下来替陆峥主持后面的会。
陆峥将那盒新名片打开,取出一张递给叶闻舟。
这是今天第一次递。
叶闻舟没随手塞进口袋,而是放到收银台旁的联系人夹里,与物业、运输的电话并在一起。陆峥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了一个很普通、却真的会被人找到的位置。
傍晚,陈野去拳馆前,在店外等他走了半条街。
陆峥说起今天的委托,陈野听到一百八十箱,先问是不是都要自己搬。
“不是。人手和设备由四海安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还没问你周六有没有空。”
陈野看着他。
陆峥笑了:“没有真要问。想起来以前总是先问你。”
“周六我有自己的安排。”陈野说,“真缺人,你按人手找,不用先从我这里省。”
前面路口亮了红灯,兄弟俩停下来。陈野忽然伸手,从陆峥外套上摘掉一小截胶带。
“名片给我一张。”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电话。”
“我放馆里。有需要的人问,我能让他自己找你,省得我传错。”
陆峥抽出一张,陈野看了一眼,收进平整的夹层,转身去赶晚课。
陆峥沿另一条路往回走。口袋里的名片少了两张,盒子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却觉得,今天终于有一样东西,从自己手里走出去,没有变成一个永远说不清要还给谁的人情。